毛人鳳等他喘了兩口氣,才低聲開口:
「戴主任,上高會戰的功勞還在。委員長當時親口說『情報工作做好了可以抵千軍萬馬』,這話還沒過去多久。西北的事雖然麻煩,但不至於讓委員長對您徹底失望。」
戴雨濃冷哼一聲,走到窗前,背對著毛人鳳。
「眼下最重要的是再立新功。」毛人鳳把手裡那兩份急電往前遞了遞,「只要有一件足夠分量的事情壓住西北的壞消息,委員長那邊就能交代過去。」
戴雨濃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毛人鳳手裡的電文上。
「新功?什麼新功?」
毛人鳳把最上面那份電文抽出來,遞過去。
「據可靠消息,日本人馬上要在浙東發動進攻。目標可能是紹興、諸暨方向,意圖打通浙贛線東段。」
戴雨濃接過電文,快速掃了一遍。
是軍統浙江站發來的,內容簡短,只說日軍在杭州、蕭山一帶集結兵力,有向浙東進攻的跡象,但具體時間、兵力、主攻方向都不清楚。
「馬上是多久?近期是多久?」戴雨濃把電文拍在桌上,「這種含糊其辭的東西有什麼用?又是馬上,又是近期,軍統浙江站的人是吃乾飯的?連個准信都拿不到?」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敲響了。
「進來。」戴雨濃語氣中帶著不耐煩。
下一秒,副官推門進來,低著頭把一份電文遞了過來,然後迅速退出。
戴雨濃拿到電文一看是「假白鷺」的電文,臉色稍微好了一些。
現在賀全安那部電台損失之後,只要是「白鷺」標記的電文都是「假白鷺」的了。
他回到辦公桌後坐下,拿出密碼本譯電。
很快譯電完成。
「4月15日,上午9點左右,閘北車站毒氣彈到站,經黃浦江到浦東,轉運紹興三江口。10點左右過黃浦江。白鷺」
看完之後,戴雨濃眉眼更加舒展,隨後點了點頭說:「好,好,好!日本人往紹興三江口運毒氣彈就說明日本人的主攻方向就是紹興三江口,日本人的尿性就是進攻的時候啃不動了就發動毒氣進攻,所以運送毒氣彈到哪裡,哪裡就是主攻方向。」
說完戴雨濃將電文遞給毛人鳳,「齊五,你說得對,確實需要再立新功,這個假白鷺真是及時雨啊。」
毛人鳳接過電文,看完後微微頷首,問:「戴主任,這裡有精確的時間點,我們要不要安排人攔截,甚至銷毀?」
「你是擔心這些毒氣彈到了前線,守軍頂不住?」
「是的戴主任。」
「那我問你,要是因為因為攔截毒氣彈導致消息泄露怎麼辦?日本人換了主攻方向怎麼辦?」戴雨濃隨後冷哼一聲,「我要的是沒有任何意外,我要的是情報有效,至於毒氣彈造成的犧牲無可避免。」
「是,戴主任,犧牲無可避免。」
「好,寫一份報告送侍從室,標記最高緊急。」
「是!」
.............
時間來到4月14日,林言掐著時間在算毒氣彈到滬的時間點,心裡已經想好了,如果這一次戴雨濃還不做出點什麼,那之後這條線基本得放棄了。
一切就看明天一早了。
吃完早飯回到醫院,剛踏進辦公室的門克萊爾便小跑過來把報紙塞在林言手裡。
「克萊爾,你今天怎麼這麼早?」林言還有些好奇。
「師父,你快別問這個了,先看報紙。」
林言接過報紙,一眼就看到了頭版通欄的標題。
「蘇聯與日本妥協,侵害中國之權」。
底下一行小字,字體比平時小了一號:「《蘇日中立條約》於4月13日在莫斯科簽訂,全文如下。」
林言把報紙展開,站在辦公室中間就看下去了。
條約全文不長,十幾條,密密麻麻排在頭版下半版。
林言一條一條往下看,越看牙關咬得越緊。
條約里明文寫著「蘇聯保證尊重滿洲國的領土完整和不可侵犯」,底下是「日本保證尊重蒙古人民共和國的領土完整和不可侵犯」。
滿洲國。
蒙古人民共和國。
一個是中國東北,一個是中國的外蒙。
蘇聯拿中國的領土跟日本做交易,雙方互相承認對方在中國土地上扶植的傀儡政權。
而這份條約簽訂的時間,恰好是4月13日。
林言把報紙翻到第二版,底下附了一篇短評,沒有署名,措辭冷得滲人。
文章只引用了1937年《中蘇互不侵犯條約》的原文,然後加了一句「今日觀之,不勝感慨」。
沒有罵人,沒有評論,就是原原本本把當年的條約全文又登了一遍,然後什麼都不說。
這叫沉默的抗議。
比罵人更狠。
林言站在辦公室中間,拿著報紙,咬了咬牙。
日本人跟蘇聯簽了中立條約,北邊穩了。
關東軍不用擔心蘇聯從背後捅刀,南邊就可以動手了,也就是浙東。
他昨天剛給戴雨濃髮去毒氣彈的情報,4月15日,閘北車站,轉運紹興三江口。
他還在想為什麼日本人選在這個時間點發動浙東進攻,現在全對上了。
時間卡得死死的,4月13日簽約,4月中旬發動進攻。
這幫日本人,挺狠啊。
看完之後,林言抬頭看了一眼克萊爾問:「你是不是提前你知道消息,所以今天來得這麼早?」
「是的師父。」克萊爾說,「昨天晚上我老丈人就知道消息了,他在報社的朋友那邊告訴他的,我們現在看的報紙昨天晚上12點就定版了。」
「所以你老丈人覺得有大事會發生?」
「對,我老丈人說可能會有學生遊行,容易出事,到時候醫院可能很忙,早點來比較好。」克萊爾說。
「哦?」
林言點了點頭。
心裡一想,難道沈廣雄真的是紅黨的人?
接下來就看法租界有沒有學生遊行,如果有的話,那他大概率就是紅黨人員了。
然而,接下來一天各界都在討論這件事,但本來以為會來的學生遊行並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