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在魯昂的街道上走了兩圈。
這座城市比他想像的要大。街道彎彎曲曲,兩邊是石頭砌的房子,有的兩層,有的三層,屋頂鋪著深色的瓦片。
地上鋪著粗糙的石板,有些地方已經鬆動,踩上去會發出咯噔的響聲。污水在石板縫裡流淌,氣味不太好聞。
他先找了家小酒館。
酒館在一座教堂旁邊,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畫著一隻酒杯和一串葡萄。伊森推門進去,裡面光線昏暗,幾張粗糙的木桌邊坐著十來個人。空氣里飄著麥酒的氣味,還有烤肉的香氣,混著汗味和柴火的煙味。
伊森走到吧檯前,要了杯麥酒。酒保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看了他一眼,沒多問,從木桶里接了一杯遞過來。伊森付了錢,端著酒走到角落裡坐下。
他慢慢喝著酒,聽著周圍人說話。
靠近吧檯的那桌坐著三個穿商人袍子的男人。他們一邊吃著烤麵包,一邊低聲交談。伊森豎起耳朵聽。
「審判還要幾輪?」一個胖商人問。
「至少還要兩三次。」另一個說,這人留著山羊鬍,看起來精明些,「他們想讓她認罪,但她不認。已經審了好幾輪了,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
胖商人搖頭:「一個鄉下姑娘,怎麼這麼能扛?」
山羊鬍壓低聲音:「她不是普通的鄉下姑娘。她在奧爾良的時候,帶著幾千人衝進英國人陣地,自己舉著旗子沖在最前面。你覺得這種人會被嚇住?」
第三個商人插嘴:「我聽說法官那邊想了個辦法。」
「什麼辦法?」
「他們把她和英國兵關在一起。」第三個商人說,聲音壓得更低,「就在那個塔樓里。同一個房間。她穿著那身盔甲,脫不下來。」
胖商人愣了愣,然後明白了什麼。
「他們想讓她脫?」
「對。她現在最嚴重的罪名就是穿男人衣服。教會說她這是違背教規。但如果她把盔甲脫了……」商人沒有說完。
山羊鬍皺眉:「脫了會怎樣?」
第三個商人左右看了看,確認沒人在注意他們,才說:「那幾個英國兵是特意挑的。她要是脫了盔甲,還能有好?」
三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胖商人低聲說:「這招太損了。」
山羊鬍說:「損?英國人花了一萬金幣買她。這筆錢不能白花。要是定不了罪,他們怎麼跟上面交代?」
伊森把杯子裡剩下的酒喝完。
他站起身,走出酒館。
外面的天還是亮的,但太陽已經往西斜了。他沿著街道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打量周圍的環境。
城堡在城市的東北角,靠近城牆。他繞了一圈,從幾個不同的方向觀察那座塔樓。
塔樓是石頭砌的,大約有四五層樓高,牆面粗糙,有一些很小的窗戶,都用鐵條封著。最高的那層有一扇窗戶,比其他幾層大一點,鐵條之間的縫隙也更寬。那應該就是關貞德的地方。
守衛情況他需要摸清楚。
伊森在一家麵包鋪門口停下,買了一塊黑麵包。賣麵包的女人四十來歲,手腳麻利,收錢的時候看了他一眼。
「外地來的?」她問。
「嗯。路過。」
女人點點頭,沒再說話。
伊森拿著麵包,在街對面找了個地方坐下,假裝吃東西,眼睛卻一直盯著城堡門口。
他數了數。
門口站著四個衛兵,都穿著英國人的制服,紅色上衣,深色褲子,手裡握著長矛。頭盔是那種帶著護鼻的鐵盔,把大半張臉遮住。他們站得還算直,但偶爾會有人動一下腿,或者扭頭說句話。
城牆上有人巡邏。
他數了數時間。兩個士兵從左邊走過去,大概兩分鐘後,右邊又走過來兩個。間隔差不多,應該是一直在轉圈。
他繼續等。
太陽又往下落了一點。城堡門口的衛兵換了崗。新來的四個和之前的一樣打扮,接替了原來的位置。
伊森數了數換下來的那四個往哪邊走。他們往城裡方向去了,應該是回營房休息。
繼續等,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往另一個方向走。
他要找一些本地人,知道更多事的人。
走了兩條街,他看見一個老頭坐在自家門口曬太陽。老頭很瘦,頭髮花白,穿著一件舊袍子,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
伊森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老人家。」
老頭睜開眼,看著他。
「外地人?」
「對。想問點事。」
老頭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伊森從懷裡摸出幾枚銅幣,這是穿越時系統給他準備的本地錢。他把銅幣放在老頭手邊。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揣進懷裡。
「問吧。」
「那個姑娘,關在塔樓里的那個。」
老頭看著他,眼睛眯起來。
「你問這個幹什麼?」
「想知道她的事。」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往四周看了看,確認沒人注意,才開口。
「那姑娘啊,我見過她。那是去年的事了。她來魯昂,騎著白馬,穿著一身白盔甲,手裡舉著一面旗子。旗子上畫著耶穌和兩個天使。她走在街上,兩邊的人都跪下來,有人喊她聖女,有人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老頭搖搖頭。
「那時候誰能想到她會變成現在這樣。」
「她做了什麼?」伊森問。
老頭靠在牆上,眯著眼睛回想。
「她十七歲就去找國王,說要帶兵去解奧爾良的圍。一個鄉下姑娘,誰會信她?但她見了國王,說了什麼誰也不知道,國王就給了她一支軍隊。」
他頓了頓。
「然後她真把奧爾良解圍了。英國人圍了七個月,她幾天就打進去。後來又打了好幾個勝仗,把英國人一路往北趕。國王加冕那天,她就站在旁邊,舉著她的旗子。」
老頭看向伊森。
「你知道她旗子上寫什麼嗎?」
伊森搖頭。
「耶穌和瑪利亞,她說那兩個神明保佑她打贏所有仗。」
伊森沉默了一會兒。
「那現在呢?」
老頭低下頭。
「被抓了。康比涅那場仗,她殿後,城門關得太早。勃艮第人抓了她,賣給英國人。」
「法國這邊沒人救她?」
老頭看他一眼。
「國王出贖金沒有?沒有。貴族願意換俘虜沒有?也沒有。」
老頭的聲音低下去,「她是農民的女兒。對那些人來說,她有用的時候是上帝派來的,沒用的時候就是個麻煩。」
伊森沒說話。
老頭繼續說:「現在英國人想定她罪。罪名有好幾個,最嚴重的是女巫。但他們查過了,你知道他們怎麼查的,就是那種檢查,他們竟然發現她還是個處女。女巫的罪名站不住腳了,哈哈哈。」
「所以呢?」
「所以他們現在咬死說她穿男人衣服。教會規定女人不能穿男人的衣服,她穿著盔甲上戰場,這就是罪。」
老頭頓了頓,「她現在被關在塔樓里,和幾個英國兵關在一起。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伊森點點頭。
老頭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
「你是什麼人?」
「路過的人。」
老頭沉默了幾秒。
「你要幫她?」
伊森沒有回答。
老頭嘆了口氣。
「年輕人,你想清楚。那裡有那麼多兵,你一個人能做什——」
他沒說完,因為伊森已經站起來,走開了。
伊森又回到塔樓對面。
天快黑了。城牆上點起了火把,昏黃的光在風裡晃動。門口的衛兵換了崗,現在是新的一批。他數了數,還是四個。
一萬金幣。
幾輪審判。
和英國兵關在一起。
十七歲去見國王。
奧爾良解圍。
站在國王身邊,舉著那面旗。
木牌在懷裡微微發熱。
他伸手摸了摸。
貞德。
那個每次戰鬥前會行禮的騎士。
那個沉默地保護了他那麼多次的人。
此刻就在那座塔樓里,穿著那身脫不下來的盔甲,和幾個等著她脫盔甲的人關在一起。
伊森看著那扇窗戶。
天完全黑了。
窗戶里透出一點光,是燭火。很微弱,一閃一閃的。
他看見一個影子從窗前經過。
然後那個影子停下來,似乎正看著窗外。
伊森站在街對面的陰影里,看著那個影子。
風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他在那裡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