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格蘭太太的房子,天已經完全黑了。
島上沒有路燈。只有幾棟房子透出零星的燈光,在夜色里像是隨時會被風吹滅的蠟燭。風比白天更大,帶著海水的腥味,颳得人站不穩腳。
瑞秋站在門口,看向摩根家的方向。那棟房子在山坡上,黑洞洞的,沒有一絲光。
「我想去摩根家看看。」她說。
伊森看著她。
「現在?」
「晚上好辦事,他白天見過我們,肯定有防備。但現在也許能發現點什麼。」
伊森想了想。
格蘭太太說的事,那個叫瑟姆拉的孩子,那些不正常的表現,還有被送走之後島上恢復正常的巧合所有的線索都指向摩根家。
那棟房子裡,肯定還有別的東西。
「我們走吧。」
兩人沿著那條土路往回走。沒有手電,只能借著微弱的月光看路。瑞秋走得很小心,生怕踩到什麼東西發出聲音。伊森跟在她後面,步子比她穩一些。
夜裡的島比白天更安靜。只有風聲,海浪聲,偶爾遠處傳來一聲鳥叫。那些白天看起來還算正常的房子,到了晚上都成了黑漆漆的影子,像是蹲在路邊的怪物。
摩根家的輪廓越來越近。
沒有燈。所有的窗戶都是黑的。
兩人繞到房子側面,從一扇沒關嚴的窗戶翻了進去。
裡面比外面更黑。
伊森站在那裡,等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開始打量周圍。這是客廳。老式的家具,落滿灰塵的地板,牆上掛著幾張照片。太暗了,看不清照片上的人。
瑞秋已經在翻東西了。她很輕,幾乎沒有聲音。
伊森走向客廳另一側。那裡有個柜子,上面堆著些雜物。他用手輕輕摸過去,書本,蠟燭,一個相框。
他的手停住了。
一盒錄像帶。
他拿起來,借著窗外的微光看了一眼。帶子上貼著標籤,寫著幾個字:
SM0015
不是他見過的那盤詛咒錄像帶。
「瑞秋。」
瑞秋走過來,看見他手裡的東西,眼睛亮了。
「有播放器嗎?」
伊森掃了一眼客廳。角落裡有台老式電視,下面放著一台錄像機。
有。
瑞秋已經把錄像帶接過去,走到電視旁邊,蹲下。她把帶子塞進錄像機里,按下播放鍵。
電視屏幕亮了。
刺眼的雪花點閃了幾下,然後畫面出現。
黑白畫面。畫質很差,像是幾十年前的老設備拍的。
一個女孩坐在椅子上。
她看起來七八歲,瘦瘦小小,穿著白色的病號服。臉很小,眼睛很大。她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鏡頭。
字幕出現在畫面底部:
瑟姆拉·摩根。入院編號0015。拍攝日期:1970年11月3日。
瑞秋的手捂住了嘴。
畫面繼續。
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走進鏡頭,在女孩旁邊坐下。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翻了幾頁,開口說話。聲音很模糊,斷斷續續。
「……測試……今天……感覺怎麼樣……」
女孩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鏡頭,一直看著。
畫面跳轉。
這次是在一個X光室里。女孩站在一台巨大的機器前面,穿著那身病號服。幾個醫生在旁邊操作著什麼。機器啟動,發出嗡嗡的聲音。
畫面再次跳轉。
一張X光片出現在屏幕上。本來應該是女孩的胸腔。肋骨,脊椎,全看得清清楚楚。
但光片上是別的東西。
白色的,模糊的,像是某種形狀。
醫生們湊近屏幕,低聲交談。然後一個人指著屏幕,說了什麼。
畫面拉近。
那些模糊的形狀變得清晰了一點。
是畫。
有人在X光片上畫了畫。叫好像用什麼東西,能擋住X光的東西,在底片上留下了痕跡。
那些痕跡組成了一幅畫。
一棟房子。兩個人。一個高的,一個矮的。
和瑞秋兒子畫的那幅畫,一模一樣。
瑞秋的身體晃了一下。
畫面繼續。
女孩坐在病房裡。一個人。她從白天坐到晚上,從晚上坐到白天。護士進來送飯,她不吃。醫生進來問她話,她不答。她就那麼坐著,眼睛看著某個方向,不知道在看什麼。
畫面下方打出一行字幕:
患者連續72小時未入睡。腦電波監測顯示,患者始終處於清醒狀態。
畫面跳轉到一段訪談。
一個醫生坐在女孩對面。他看起來有些緊張,不停地調整坐姿。
「瑟姆拉,你能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嗎?」
女孩看著他。
「想媽媽。」
「哪個媽媽?」
「安娜媽媽,她對我好。」
醫生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那摩根爸爸呢?」
女孩的表情變了。
很細微的變化,但伊森注意到了。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嘴角抿緊了一點點。
「他不喜歡我。」
醫生抬起頭。
「為什麼這麼說?」
女孩沒有回答。
畫面又跳了一段。
還是那個醫生。
「瑟姆拉,你知道自己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
女孩想了想。
「我能看見東西。」
「什麼東西?」
「別人看不見的東西,有時候能讓他們也看見。」
醫生皺起眉。
「你……能控制?」
女孩低下頭。
「有時候能。有時候不能。」
「什麼時候不能?」
女孩沉默了很久。
「生氣的時候,害怕的時候。想媽媽的時候。」
畫面再次跳轉。
女孩坐在床上。周圍圍了好幾個醫生護士。有人在翻她的眼皮,有人在量她的血壓,有人在她耳邊說什麼。她一動不動,任由他們擺弄。
畫面外傳來一個聲音:
「患者有傷人傾向。上周攻擊了三名護士,兩名患者。原因不明。」
另一個聲音問:「她攻擊人的時候,有什麼特徵?」
「不接觸。」第一個聲音說,「她只是看著對方。然後對方就……」他頓了頓,「就開始尖叫。說看見了可怕的東西。說嬰兒在火里燒。說自己的手沾滿血。」
畫面里的女孩忽然抬起頭,看向鏡頭。
那雙眼睛。
太平靜了。
和格蘭太太描述的一模一樣。
「她從不睡覺。」畫面外的聲音繼續說,「24小時,72小時,一周從來不睡。就坐在這裡,看著某個方向。有時候自言自語,但聽不清說什麼。」
畫面戛然而止。
電視屏幕變成一片雪花。
瑞秋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伊森也站著。
他聽見身後有呼吸聲。
不是他們的。
他慢慢轉過身。
門口站著一個黑影。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出那張臉。
理察·摩根。
他就站在那兒,不知道站了多久。手裡握著一根木棍,舉在空中,正準備砸下來。
伊森沒有猶豫。他一腳踹出去,踹在摩根的小腹上。
摩根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後倒去,木棍脫手,滾到牆角。
瑞秋尖叫一聲,跳開幾步。
摩根躺在那裡,沒有動。
伊森盯著他,手按在腰間的槍柄上。
但摩根沒有爬起來攻擊他們。
他慢慢坐起來,看了兩人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麻木。
他站起身。
沒有看他們。沒有撿那根木棍。只是走到電視旁邊,彎下腰,把那台老式電視機抱起來。
很重。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但站穩了。
然後他往樓梯走去。
瑞秋和伊森對視一眼。
摩根一邊走,一邊低聲嘀咕著什麼。聲音很輕,聽不清楚,但能感覺到那種喃喃自語的節奏。
「……永遠別想……在我耳邊……嘀咕什麼……」
瑞秋追上去。
「摩根先生!」
摩根沒有停。
「瑟姆拉在哪兒?!」瑞秋問。
摩根還是不停。
他抱著電視,一步一步走上樓梯,腳步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要用盡全身力氣。嘴裡還在嘀咕:
「……沒用的……燒不掉……說什麼都沒用……」
瑞秋和伊森跟上去。
二樓更黑。只有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摩根抱著電視,走進走廊中間的一扇門。
那是浴室。
兩人追進去。
摩根站在浴室的鏡子前面。他把電視舉起來,對著鏡子。
「摩根先生!」瑞秋喊。
摩根沒有理她。他猛地舉起電視,狠狠砸向鏡子。
「哐——!!!」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炸開。鏡子碎成無數片,嘩啦啦落在地上,落進浴缸里,落在摩根身上。
瑞秋尖叫出聲。
伊森已經拔出槍,對準摩根。
但摩根沒有撲過來。
他站在滿地碎玻璃中間,慢慢彎下腰,撿起一片。
瑞秋捂住嘴,往後縮。
伊森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隨時準備開槍。
但摩根沒有把玻璃片對向他們。
他把那片玻璃舉起來。
對準自己的脖子。
「摩根先生!」瑞秋尖叫。
來不及了。
玻璃片划過。鮮血噴濺出來,灑在碎裂的鏡子上,灑在浴室的牆上,灑在摩根自己的臉上。
他的身體晃了晃,然後直直向後倒去,倒在滿地的碎玻璃里。
血還在流。很多血。
伊森放下槍,站在原地。
瑞秋捂著臉,渾身發抖。
就在那一刻。
一隻手從瑞秋身後伸出來,抱住了她。
伊森的槍再次抬起。
但他沒有開槍。
那個人沒有惡意。只是抱著瑞秋,把她往後拉了一點,遠離那些血。
瑞秋轉過頭,看見了那張臉。
她的眼淚湧出來。
「諾亞……」
那個男人諾亞把她抱緊,沒有說話。
伊森看著他們。
諾亞。
他看了伊森一眼,點了點頭。
伊森把槍收起來。
浴室里只剩摩根的身體,還在抽搐。
血慢慢漫開,和碎玻璃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