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的空氣越來越冷。
神父把那面學校的鏡子搬到古董鏡對面,距離剛好一米。
兩面鏡子面對面立著,像兩扇對開的門,一扇通往學校的洗手間,一扇通往封印了八十多年的黑暗。
伊森站在兩面鏡子中間,左邊是普通的玻璃,右邊是發黃的古董鏡。他的倒影在兩面鏡子裡無限延伸,一重一重,通向看不見的深處。
神父蹲在地上,用聖水在兩面鏡子周圍畫符文。複雜的圖案,一圈套一圈,像漣漪,像蛛網。
他畫得很慢,每一條線都要停下來檢查,確認沒有斷口。
畫完之後,他又在符文的關鍵節點上放了七根蠟燭,白色的,粗細不一。
他用打火機一根一根點燃,火苗在冷空氣里晃動,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
「通道打開之後,它會從學校的鏡子裡出來。」
神父站起來,擦了擦額頭的汗,「它會撲向你。因為它標記了你,你身上有它的印記。」
伊森撩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黑印。在燭光里,那印記的顏色更深了,像一條細細的蛇盤在皮膚下面。
「它出來之後,我怎麼辦?」
「引它過來。」
神父指了指身後的古董鏡,「跑到這面鏡子前面。我會打開封印。它追你的時候,會以為這面鏡子是出口。但實際上,它是入口。」
伊森看著那面發黃的古董鏡。鏡面里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霧。
「裡面的那些東西呢?封印打開之後,它們會不會也出來?」
神父搖頭。「不會。這面鏡子的封印是單向的。外面的東西可以進去,裡面的東西出不來。當年修道院的修士設計它的時候,就是為了捕獲惡靈。它只能進,不能出。」
「那它怎麼封了八十多年,就沒人想過把裡面的東西消滅掉?」
神父沉默了一下。「因為沒有人願意做誘餌。」
伊森點頭,沒再問。
他把荊棘王冠戴在頭上,指虎套在左手,握緊又鬆開。
教父新給配的手槍別在腰間,龍之吐息別在背後。他檢查了一遍,確認都帶齊了。
「我準備好了。」
神父走到學校的鏡子前面,從口袋裡掏出一小塊碎布。
那是梅根的衣服,從她校服上剪下來的,還帶著她的氣味。
神父把碎布貼在鏡面上,退後一步,開始念拉丁文。
鏡面起了變化。先是起霧,從碎布的位置向四周擴散,像有人在鏡子裡哈了一口氣。
霧氣散去之後,鏡面不再是透明的,而是變成了深灰色,像一潭死水。那潭水在攪動,從中心往外盪開一圈一圈的波紋。
伊森盯著那面鏡子,聖靈感知全力展開。那個東西的氣息從鏡子裡湧出來,冷的,滑的,沒有形狀。它越來越近,像一條從深水上游上來的魚。
黑色的液體從裂縫裡滲出來,順著鏡面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聲音。
液體很稠,像瀝青,在地上慢慢攤開。然後一隻手從裂縫裡伸出來。
和上次一樣。黑色的,瘦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它抓住鏡框,往外爬。先是手,然後是手臂,然後是肩膀。
它從鏡子裡擠出來,像嬰兒出生,但動作更慢,更艱難。
它的身體比伊森想像的大,比之前在學校鏡子裡看見的更大。
它站起來的時候,頭幾乎碰到地下室的頂。它的四肢很長,關節反著彎曲,和蜘蛛似的。它沒有臉,只有一片光滑的黑色,像液態的墨。
但它知道伊森在哪裡。它轉過身,面朝著他的方向。
伊森沒動。他看著那個東西,看著它那張沒有五官的臉,看著它那雙沒有眼睛卻知道他在哪裡的空無。
那東西邁了一步。腳下的黑色液體濺起來,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個小坑。它又邁了一步,更近了。
伊森往後退了一步。那東西跟上來,速度更快了。它撲過來,速度快得看不清,黑色的手臂伸向伊森的喉嚨。
伊森側身躲開,那東西撲空,撞在牆上,牆皮被它抓下來一大塊。
它轉過身,又撲過來。
伊森跑。他往古董鏡的方向跑,步子很快,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很響的聲音。
那東西在後面追,沒有腳步聲,但能感覺到那股冷氣越來越近。
跑到古董鏡前面,停下來,轉身。那東西已經到他面前了,離他不到一米。
它伸出手,抓住伊森的肩膀。
冰涼的五指陷進他的皮肉里。荊棘王冠亮了一下,那隻手冒起白煙,但它沒鬆手。
它把伊森往自己那邊拽,力氣很大,伊森的腳離了地。
「就是現在!」伊森喊。
神父點燃了古董鏡下面的最後一根蠟燭。那面發黃的鏡面忽然亮了。黃光從鏡面深處透出來,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燈。
那東西的動作停了。它轉過頭,看著那面發光的鏡子。它的臉,如果那叫臉,朝向鏡子的方向,一動不動。然後它鬆開伊森,朝鏡子走過去。
它以為那是出口。在它的感知里,那面鏡子和它來的時候那面一樣,是通道,是回到鏡中世界的路。
它走到鏡子前面,伸出手,按在鏡面上。鏡面像水一樣波動,它的手指沒進去了。
然後是手掌,手臂,肩膀。它整個人在往鏡子裡擠,像融化的蠟,像沉入沼澤。
它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猶豫。
最後一絲黑色沒入鏡面。鏡面恢復了平靜,發黃的,模糊的,和之前一樣。只是霧後面那個遊動的影子更大了,更沉了。
伊森站在原地,喘著氣。肩膀上有五個指印,黑的,擦不掉。但手腕上那道黑印,正在慢慢變淡。
神父把蠟燭一根一根吹滅。符文上的聖水已經幹了,留下淡白色的痕跡。地下室安靜下來,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
「它進去了?」伊森問。
神父看著那面古董鏡,「現在它和裡面那些東西作伴了。」
伊森走到鏡子前面,看著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發黃的,和之前一樣。
「這面鏡子怎麼辦?」
「送回修道院。繼續封著。等下一個需要它的人。」
伊森點頭。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腕,那道黑印已經快看不見了,只剩一點灰濛濛的影子。
「謝謝。」他對神父說。
神父搖頭。「是你自己冒的險。我什麼都沒做。」
伊森沒接話。
摘下荊棘王冠,收進背包里。指虎摘下來,揣進口袋。
「那女孩怎麼樣?」他問。
「她父母接走了。受了驚嚇,但身體沒事。過幾天就能上學。」
伊森點頭。他背上背包,往地下室門口走。
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兩面鏡子。學校的鏡子已經被神父用布蓋住了,看不見鏡面。古董鏡還立在那裡,發黃的玻璃映出地下室的燈光和自己的倒影。
轉回頭,走了出去。
(義父們催更點一點啊,給我點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