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經凌晨了。伊森把車停進院子,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
發動機冷卻的咔噠聲在安靜的車廂里響了幾下,停了。
推門下車,輕輕關上。屋裡燈全滅了,只有廚房那盞小夜燈還亮著,照著水池邊上沒來得及收的杯子。
上樓,洗了個澡,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那些刻在牆上的字。沉默。沉默。沉默。那些字大小不一,深淺不一,有的歪歪扭扭,有的筆畫像刀刻。
有大人寫的,有小孩寫的。他們被拔掉了舌頭,他們沒法說話,他們只能把話刻在牆上。
但那面牆在地下,埋在地底下。沒有人看見,沒有人聽見。他們死了。
他翻了個身。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床頭柜上,照在荊棘王冠的尖刺上,泛著暗沉的光。他看著那道光,慢慢閉上眼。
第二天上午,伊森去了教堂。
安德烈神父在整理書架,聽見門響回過頭。
伊森在長椅上坐下,把小鎮的事說了一遍。三個死者,眼球發白,下巴被掰斷,舌頭被拔掉。地下室牆上的字,同一句話,刻滿了四面牆。那件小孩的衣服,背面繡著救我。
神父在他旁邊坐下,沉默了很久。他盯著祭台上的十字架,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眼球發白,舌頭被拔掉。」神父開口,「這些特徵指向幾種可能。」
伊森看著他。
「有些惡靈會封住死者的感官,讓他們在死前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說不出來。不是單純地殺人,是讓人在黑暗中沉默著死去。」
神父頓了頓,「惡魔也會這麼做,但方式不同。惡魔拔掉舌頭,通常是為了阻止受害者念出神的名字,或者阻止驅魔儀式。惡靈這麼做,更多是為了報復。」
「報復什麼?」
神父搖頭。「不知道。每個案子都不一樣。除非我們找到那個東西的身份,否則我只能給你幾種可能的方向。」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那本很厚的古籍,翻了幾頁。「沒有具體的名字,查不到。」
伊森坐在那裡,看著那本書。發黃的書頁上全是拉丁文,配著褪色的插圖。畫的是人被拔掉舌頭,眼睛翻白,坐在椅子上。和那些死者一模一樣。
「我再查查。」
神父合上書,「有消息我通知你。」
伊森站起來,走出教堂。陽光很好,照在台階上,照在他臉上,暖暖的。他站在那兒,想了一會兒。然後上車,回家。
下午他坐在書桌前,開著電腦,在網上翻資料。
各種論壇,各種帖子,各種都市傳說。有說邪教的,有說詛咒的,有說外星人的。
他把那些網頁一個一個關掉,又打開新的。直到天黑,什麼都沒找到。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在桌邊。紅燒排骨,炒青菜,一碗蛋花湯。莉莉吃得很歡,瑪莎給她夾菜,讓她慢點。
羅伯特慢悠悠地喝湯,看著伊森。
「那個案子,我幫你問了幾個朋友。他們都說沒聽說過類似的。可能不是普通的刑事案件。」
伊森點頭。「確實不像是普通的。」
羅伯特沒再問。他知道伊森說「不是普通的」是什麼意思。
莉莉忽然放下筷子,看著伊森。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還沾著飯粒。「哥,我知道兇手是誰。」
瑪莎拍了她一下。「別亂說。你哥在忙正事。」
莉莉小嘴一撅,把臉扭到一邊。「你們大人都很笨啊。都不會唱歌嗎?」
瑪莎皺眉。「什麼唱歌?」
莉莉從椅子上跳下來,站在餐桌旁邊。她雙手叉腰,清了清嗓子,然後開始唱。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在念童謠,又像在哼歌。
「遇到她,不要尖叫。瑪麗肖,瑪麗肖。她會拔掉你的舌頭,讓你再也說不出話。她會掰斷你的下巴,讓你再也合不上嘴。她會把你的眼球翻白,讓你再也看不見光。」
伊森的筷子停住了。
莉莉唱完了,歪著頭看著伊森。「哥,你聽懂了嗎?」
伊森看著她那張小臉,看著她那雙亮亮的眼睛,看著她嘴角那顆飯粒。他放下筷子,站起來,走到莉莉面前。彎腰,親了一下她的小臉蛋。
「聽懂了。」
莉莉愣了一下,然後捂住臉,咯咯笑起來。「哥你幹嘛!都是口水!」
伊森已經轉身往樓上跑了。他衝進房間,抓起車鑰匙和背包,一邊下樓一邊穿外套。
「媽我出去一趟!」
瑪莎從廚房探出頭。「去哪兒?還沒吃完飯呢!」
「教堂!很快回來!」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莉莉站在餐桌旁邊,捂著臉,還在笑。
伊森發動車子,灰色的本田駛出院子,上了公路。
天已經黑了,路燈一盞一盞亮著,把柏油路照得發白。他握著方向盤,腦子裡轉著莉莉唱的那首歌。
瑪麗肖。那不是只是一個名字,是一個提示。她從哪裡聽到的?不知道。也許是電視,也許是同學。
但她說對了。那首歌說的——拔掉舌頭,掰斷下巴,翻白眼球——和那些死者一模一樣。
他踩油門,車速更快了。路兩邊的樹在車燈里往後飛,影子拉得很長。
到教堂的時候,燈還亮著。伊森推門進去,安德烈神父正坐在長椅上,手裡拿著那本古籍,還在翻。
「神父。」
神父抬起頭,看見他的表情,放下書。「怎麼了?」
「瑪麗肖。」
伊森站在他面前,喘著氣,「查查這個名字。」
神父的眉頭動了一下。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把古籍放回去,從最底層的抽屜里拿出一本更舊的書。皮封面,磨損得厲害,邊角都起毛了。他翻了幾頁,停下來。手指點在其中一行字上。
「瑪麗肖。」
他念出來,「不是惡魔,不是惡靈。是一個傳說,起源於十九世紀末。」
伊森走過去,看著那本書。字是手抄的,很密,有些地方墨跡已經暈開了。
「據說她生前是一個腹語師。擅長操控木偶,讓木偶說話,讓木偶唱歌。她在舞台上表演了很多年,很受歡迎。」
神父的聲音很低,「後來有一天,她在台上表演的時候,一個孩子忽然站起來,指著她說——『她是假的。不是木偶在說話,是她自己在說。』」
伊森看著那行字。
「觀眾開始起鬨。有人說她是騙子,有人說她褻瀆了木偶的靈魂。她的名聲毀了,演出被取消,沒有人再請她,她把自己關在家裡,對著木偶說話,一遍一遍地練習,想讓木偶真正活過來。」
神父翻了一頁,「後來她死了。死在表演台上。死的時候,手裡握著一個木偶。木偶的嘴是張開的,像是還在說話。」
「然後呢?」
「然後她變成了傳說。」
神父合上書,「她出現在那些說真話的孩子面前。拔掉他們的舌頭,掰斷他們的下巴,讓他們再也說不出話。她討厭孩子。因為是一個孩子毀了她的一生。」
伊森站在那兒,看著那本書的封面。很舊,很破,但那些字還在。
「怎麼對付她?」
神父搖頭。「傳說里沒有寫。只有一個辦法,不要尖叫。她拔掉舌頭,是因為你說真話。她掰斷下巴,是因為你試圖辯解。你越害怕,越掙扎,她就越強。」
伊森沉默了一會兒。「那如果不怕呢?」
神父看著他。「傳說里沒有寫。因為沒有人不怕她。」
「神父,那本書能借我嗎?」
神父猶豫了一下,遞給他。「小心。這上面都是教廷個地區人員收集的信息,不一定都準確。」
伊森接過書,翻開。書頁發黃,邊緣有些地方燒焦了,有些地方有暗紅色的污漬。
他翻到瑪麗肖那一頁,看著那幅插圖。一個女人,手裡握著一個木偶。木偶的嘴張著。
「謝謝神父。」
神父點頭。「小心,有需要的及時打電活。」
伊森走出教堂。夜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青草的氣味。
站在台階上,看著天上那些星星。拉開車門,坐進去。灰色的本田發動,駛出教堂的院子。後視鏡里,教堂的尖頂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