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擋風玻璃外是一個很小的鎮子。主街只有一條,兩邊的店鋪關了大半,五金店的捲簾門拉下來了,麵包房的燈還亮著,玻璃櫃檯上擺著幾個沒賣完的麵包。
天灰濛濛的,雲壓得很低,風吹過街道,把落葉捲起來,又放下。
拉文斯小鎮。他在導航上找這個名字的時候,差點以為輸錯了。地圖上只有一個小點,沒有標註人口,沒有標註面積,連路名都只有兩條。
他推開車門,冷風灌進來。他拉上外套的拉鏈,沿著街道往前走。麵包房裡一個女人在擦櫃檯,看見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外地人?」她問。
「路過。」
女人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擦。伊森站在櫃檯前,拿了一瓶水,付了錢。
「瑪麗·肖。」他開口,「聽說過嗎?」
女人的手停了。她抬起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沒變,但眼神變了。那種眼神他見過——在那些不想提但又忘不掉的人臉上。
「你問這個幹什麼?」
「調查點事。」
女人把零錢放在櫃檯上,沒看他。「那你去問問鎮上的老人。我不知道。」
伊森拿起水瓶,走出去。風更大了,把麵包房門口的招牌吹得晃。
他沿著街道往前走。五金店關了,藥店關了,郵局還開著,門口坐著一個老頭,戴著帽子,眯著眼睛曬太陽。伊森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老人家,打聽個人。」
老頭睜開眼,看著他。「誰?」
「瑪麗·肖。」
老頭的手指動了一下。他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花白的頭髮和一雙渾濁的、但還沒完全失神的眼睛。
「你從哪來的?」
「外地。」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街對面那排關著門的店鋪,看著那些落滿灰塵的櫥窗,看了很久。
「跟我來。」
他站起來,拄著拐杖,沿著街道慢慢走。伊森跟在後面。老頭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一下,喘口氣。他拐進一條小巷,巷子很窄,兩邊是灰磚牆,牆根長滿了青苔。巷子盡頭是一棟老房子,比鎮上的其他建築都舊,窗戶用木板釘死了,門上的漆剝落得一塊一塊的,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就是這兒。」
老頭站在門口,沒進去,「她以前的房子。後來沒人敢住。」
伊森看著那扇門。門板上有一道很深的劃痕,從中間一直延伸到邊緣,像是被什麼東西抓過的。
「她到底做了什麼?」
老頭靠著拐杖,看著那扇門。「她是個腹語師。就是那種手裡拿著木偶,用肚子說話的人。」
他頓了頓,「她很厲害。整個鎮子的人都去看她的表演。她在台上,木偶在手上,兩個人一起說話,一起唱歌,你分不清哪個聲音是她的,哪個是木偶的。」
他咳嗽了一聲。
「後來有一天,她表演的時候,一個男孩站起來,指著她說——『你是騙子。不是木偶在說話,是你在說。』」
「然後呢?」
「然後那個男孩失蹤了。」
老頭的聲音低下去,「鎮裡的人說是她殺的。他們沒有證據,但他們就是知道。他們把她抓起來,割掉了她的舌頭,把她殺了。」
伊森看著那扇門。「她死了之後呢?」
老頭轉過身,看著他。「她死了之後,鎮裡開始死人。那些當年抓她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死狀都一樣——舌頭被拔掉,下巴被掰斷,眼睛翻白。坐在椅子上,像看電視一樣。」
他頓了頓。
「後來有人說,她回來了。帶著她的木偶,回來報仇。」
「那些木偶呢?」
老頭指了指門。「在裡面。有人說有一百零一個,有人說更多。沒人敢進去數。」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停下來,沒回頭。
「年輕人,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查這些。但勸你一句,別待太久。天一黑,這地方不太平。」
他走了。拐杖敲在石板路上,篤篤篤,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伊森站在那棟老房子前面,看著那扇釘死的門。風吹過來,從門縫裡灌進去,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裡面哭。他伸手摸了一下門板。木頭很涼,很糙,那些劃痕很深,指甲能卡進去。他湊近門縫往裡看,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氣息——和之前那個小鎮地下室里的氣息一模一樣。冷的,沉的,像水底的淤泥。
他退後一步,看著那扇門。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車上,他翻開神父借給他的那本書。瑪麗·肖那一頁,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插圖上那個女人手裡握著木偶,眼睛是空的。木偶的眼睛也是空的。但你看久了,會覺得那兩隻木偶的眼睛在看你。
他把書合上,放在副駕駛座上。發動引擎,往前開了一段,找了一家小旅館。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寫著「有空房」。他推門進去,前台是個頭髮花白的女人,戴著老花鏡,在看電視。
「住店?」
「一晚。」
女人從抽屜里拿出一把鑰匙,遞給他。「二樓,左手邊第一間。」
伊森接過鑰匙。「鎮上還有沒有別的老房子?瑪麗·肖的?」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她看著伊森,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你是記者?」
「不是。」
「那你是幹什麼的?」
「調查點事。」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她把鑰匙放在櫃檯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他。
「這是她當年表演的劇院。在鎮子東邊,廢棄很久了。你願意去就去,別說我沒提醒你。」
伊森接過紙,展開。上面畫著一張簡易地圖,鉛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但能看出來位置。
「謝謝。」
女人沒回答。她重新戴上老花鏡,繼續看電視。
伊森上樓,把背包放下。荊棘王冠放在床頭柜上,指虎擱在枕頭旁邊,那把銀色的小槍壓在被子下面。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外面那條街很暗,路燈只亮了一半,剩下的那幾根在風裡晃,把影子搖來搖去。
他看了一眼那張地圖。劇院在東邊,走路大概十五分鐘。他沒去。明天再說。
(你們說巧不巧,我剛說完想升級一下電腦,今天晚上電腦壞了。才修好換了點配件花了一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