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協會在主街拐角,一棟紅磚房,門口掛著一塊銅牌,寫著拉文納歷史協會。
門沒鎖,裡面亮著燈。他推門進去,裡面不大,幾張桌子,靠牆是一排書架,上面擺滿了厚厚的大開本。
一個老頭坐在桌子後面,正在翻一本很舊的書。他聽見門響,抬起頭,頭髮全白了,鬍子也白了,臉上有很多皺紋,但眼睛很亮。
「你好。想查點什麼?」
伊森把證件給他看。老頭看了一眼,沒問為什麼,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哪一年的?」
「越久越好。主要想查鎮上有沒有發生過女性被割傷面部的事件,或者有人用剪刀傷人的案件。時間跨度大,從建鎮開始到現在。」
老頭從書架上抽出幾本厚書,放在桌上。
「這是鎮志,從1840年建鎮開始,每十年一卷。你自己翻。我眼睛不好,看不了太小的字。」
他坐回椅子上,繼續翻他那本書。
伊森坐下來,開始翻。
鎮志很厚,每一頁都是密密麻麻的小字,還有黑白照片和手繪的地圖。
他從最早的那捲開始翻,1840年到1850年,沒有。1850到1860,沒有。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到1910年到1920年那一卷的時候,他看見了一條簡訊。版面很小,夾在訃告和拍賣公告之間。
「本地居民報案稱,深夜在巷口遭一不明女子襲擊,面部被利器劃傷。女子身穿紅色衣物,戴口罩。襲擊者逃逸,警方未抓獲嫌疑人。」
日期是1918年。一百多年前。伊森把那條簡訊拍下來,繼續往後翻。後面還有。
1932年,一個女孩在放學路上被劃傷臉。
1955年,一個年輕男子在巷子裡被襲擊,兇手穿紅色風衣。
1980年,兩個中學生被刺傷,兇手戴口罩。
每隔幾十年就有一起,作案手法相似,兇器是剪刀,受害者面部受傷。
但最近的兩起,受害者死了。以前只是受傷,現在死了。事情在惡化。
伊森把那些頁面都拍下來,把鎮志放回書架上。老頭抬起頭。「找到了?」
「找到了。謝謝。」
他走出歷史協會。外面風很大,吹得街上的落葉到處飛。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站在路邊,看著那些老房子。
裂口女不是最近才出現在這個鎮上的。
她一直在這裡。一百年了。她每隔幾十年出來一次,劃傷幾個人,然後消失。但這次她殺了人。變了。為什麼?
他沿著街道走回案發的巷子。月光很亮,照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
他站在巷口,又展開聖靈感知。那股冷的氣息還在,比剛才更濃了一點。
伊森在車裡守了一夜。
天快亮的時候,那條巷子還是空的。
沒有紅風衣,沒有白口罩,沒有剪刀。他揉了揉眼睛,發動引擎,把車開到街角的一家咖啡館門口。
買了一杯黑咖啡,站在車旁邊喝。
他看著街對面的住宅區,腦子裡轉著那些舊報紙上的記錄。
1918年,1932年,1955年,1980年。每隔二三十年一次,作案手法相似,地點都在這個街區。
不是隨機的。她有一個固定的活動範圍,有一個固定的……巢穴。
把咖啡喝完,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然後他開車在街區里轉了一圈,記下每一條巷子,每一棟房子,每一個可以藏人的角落。
聖靈感知一直開著,那股陰冷的氣息還在,但很散,像霧氣一樣瀰漫在整個街區,找不到源頭。
他停在路邊,拿出手機,打開歷史協會拍的那些照片。
1918年的那條簡訊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他昨天沒注意到。寫的是:「死者事後房產由遠方侄子繼承,由於親屬不在本地生活於事吧房子賣給了來到本鎮建設的日本裔商人,」
田中。日本裔。裂口女是日本的都市傳說。
伊森把手機收起來,發動引擎,開往市政廳。還是那個胖女人在前台,看見他進來,認出了他。「查到了?」
「我需要查一個人的信息。田中,日本裔,1918年前後住在鎮上。」
胖女人皺了皺眉,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太久了。那時候的記錄都是紙質的,不一定有存檔。你去地下室看看,那裡有老的人口登記簿。」
伊森謝了她,從側門下樓。
地下室不大,堆滿了紙箱和鐵皮櫃。燈管很暗,牆上掛著蜘蛛網。
他打開最近的一個鐵皮櫃,裡面是一排排牛皮紙封面的登記簿,按年份排著。他找到1915年到1920年的那本,翻開。
每一頁都是一個家庭的登記信息,姓名,年齡,國籍,住址,遷入遷出時間。
他翻到T字頭的時候,看見了。田中一郎,三十五歲,日本裔。
妻子田中芳子,三十二歲。
女兒田中惠子,八歲。遷入時間1910年。
伊森把那一頁拍下來。他看了一眼地址,就在案發街區附近。他合上登記簿,走出地下室。
一棟灰白色的兩層小樓,不大,門口有一棵老榆樹,樹幹很粗,葉子黃了一半。
院子用矮牆圍著,牆上爬著藤蔓。門口的信箱上寫著山本。不是田中。看來房子換過主人了。
伊森把車停在街對面,等著。
上午十點左右,一個中年女人從屋裡出來,上了車,開走了。
十點半,一個中年男人也開車走了。
十一點,一個穿校服的女孩背著書包走出門,往主街方向走了。房子空了。
伊森下車,走過街道,翻過院子的鐵門。
他走到房子側面,找到一扇窗戶,往裡看。
客廳不大,家具很舊,窗簾拉著,光線暗。他繞到後門,門是鎖著的。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根鐵絲,捅進鎖眼,擰了兩下,鎖開了。
廚房很乾淨,水槽里沒有碗,灶台上沒有鍋。
冰箱上貼著孩子的畫,蠟筆畫的,一個房子,三個人,太陽。和普通的家庭一樣。
穿過廚房,走進客廳。沙發上有疊好的毯子,茶几上放著遙控器和幾本雜誌。
牆上掛著照片,一家三口,在海邊。
伊森找到通往地下室的門,在樓梯下面,關著。
門把手上有一把新鎖,比門上其他的鎖都新。
他用鐵絲捅開,拉開門。裡面很黑,樓梯很陡,石頭台階,很涼,很滑。他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往下走。
地下室不大,四面是石頭牆,地面是夯實的土。
空氣很冷,很乾,有一股說不清的甜膩味。
他用手電掃了一圈。牆角放著一張桌子,桌上有一尊石像。不大,三十厘米高。一個女人,長頭髮,穿風衣,戴口罩。手裡握著一把剪刀。
正是裂口女。
伊森走到桌前,低頭看著那尊石像。
石像的嘴不是閉著的,是張開的,口罩被推上去,露出那張裂到耳根的嘴。
牙齒刻得很細,很尖,參差不齊。石像的眼睛是黑色的,像能把光吸進去的黑色。
他伸手碰了一下石像的臉。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他四處看了看。
桌子的抽屜里有一本舊筆記本,皮封面,磨損得很厲害。他翻開,裡面是手寫的日文,他看不懂,但能看出一些漢字。裂口。怨念。供奉。每三十年。他把筆記本也拍下來,放回抽屜里。
然後他從背包里拿出朗基努斯之槍,矛尖對準石像的頭。
一個聲音從石像里傳出來,不是從外面,是從裡面。很輕,很遠,像從很深的地底下傳上來的。「いらない。」
伊森的矛尖停在石像的額頭前。「說人話。」
石像沒了反應。
伊森沒再說話。他把矛尖往前推了一寸。
石像裂開了。裂紋從頭部向下延伸,經過脖子,經過胸口,經過手臂,一直裂到底座。
暗紅色的光從裂紋里湧出來,很亮,很燙。地下室的溫度驟然上升,像有人在裡面點了一把火。
它發出一聲尖叫。很短,很尖,像指甲划過玻璃。然後光滅了,石像碎了一地。
伊森收起長矛。他看著地上那堆碎石,那塊石像的嘴還在,裂成兩半,露出裡面黑色的、像焦炭一樣的物質。他用腳尖撥了一下,那東西碎了,化成灰。
他轉身,走上樓梯,關上門。
廚房裡還是那麼安靜,冰箱上的畫還在,牆上的照片還在,一家三口,在海邊,笑得很開心。
他走回自己的車,拉開車門,坐進去。手機在副駕駛座上,屏幕亮著,是沃森發來的消息。「有發現?」
伊森想了想,打了幾個字。「處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