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森剛把車開出那條窄街,後視鏡里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個中年女人,山本太太,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超市的塑膠袋。
她看見自家的後門虛掩著,表情變了。
她推開門,走進去。不到一分鐘,她就衝出來了。
她的嘴張著,眼睛瞪得很大,塑膠袋掉在地上,牛奶盒從裡面滾出來,灑了一地。
她看著伊森的車,看著那輛緩緩駛離的灰色本田。
她跑起來,跑得很快,鞋底在柏油路面上發出刺耳的聲音。
伊森從後視鏡里看見她。他踩了剎車。
女人跑到駕駛座旁邊,拍打車窗。「你!你!」她的聲音尖銳,混著喘息。伊森把車窗降下來。
女人的臉漲紅了,眼睛裡有淚,但更多的是憤怒。「你去了我家地下室!你毀了我們家的神!」
伊森看著她。「那不是神。那是殺人的怪物。」
「你懂什麼!」女人的聲音拔高了,引來了街上幾個行人的目光,「那是我們家供奉了幾代的神明!它保佑我們家族平安,保佑我們生意興隆,保佑我們孩子健康。你一個外人,憑什麼毀掉它?」
伊森的手放在方向盤上,沒動。「它殺了人!無辜的人!你住在那個街區,你知道。你看見過那些白色的標記線。你看見過那些警車。」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那些人……那些人肯定對神明不敬。神明不會無緣無故懲罰人。他們一定做了什麼。」
「他們什麼也沒做。只是路過那條巷子。一個下班回家,一個出門買煙」
伊森的語氣冰冷,「你的神明,殺了兩個無辜的人。那不是神,那是惡靈。它寄生在你們家的石像里,吸食你們的供奉。你們以為它在保佑你們,它只是在等。等自己夠強了,等自己不需要你們了,它會把你們也殺了。」
女人的臉色白了。不是那種受驚的白,是那種被人說中了心事、卻不肯承認的白。她的嘴唇在動,但沒聲音。
身後傳來腳步聲。那個中年男人,山本先生,從街上跑過來。
他手裡還拿著車鑰匙,大概是剛停好車。他看見妻子站在一輛陌生的車旁邊,看見她臉上的淚,看見她發抖的肩膀。他的臉沉了下來。「怎麼了?」
女人轉過身,指著伊森。「他……他毀了我們家的神。地下室里那尊。」
男人的臉從沉變成青。他走到車窗前,低下頭,看著伊森。
那雙眼睛裡有憤怒,也有恐懼。他比妻子更清楚那尊石像是什麼。
「你憑什麼?」男人的聲音很低,壓著怒氣,「那是我們家的事。那兩個人怎麼死的,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是警察?你是法官?你憑什麼闖進我家,毀掉我們家的東西?」
伊森看著他那張漲紅的臉。「那兩個人怎麼死的,跟我沒關係。但是你們讓那石像待在地下室里,讓它繼續殺人。你們不是無辜的。」
男人的手攥緊了,指節發白。「你懂什麼?那是神明!神明做的事,凡人不能評判。你以為你毀掉一尊石像就沒事了?在美國供奉日本神明的不止我們一家。我們家族的親戚,我們的朋友,我們認識的人,都在供奉。他們會知道的。他們會來找你的。神明會懲罰你的。」
伊森看著他,看了幾秒。「你的神明已經被我毀了。它不會懲罰任何人。如果你們的神明還是這路貨色,那我想你們的神明還沒有能力懲罰我。」
男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以為毀了石像就完了?神明是不滅的。它在別的地方還有石像,還有供奉。它會回來的。它會找你的。它會找你家人。你等著。」
伊森的手指在方向盤上緊了一下。
他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那雙因為憤怒而充血的、卻還在強撐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人不是蠢,他是惡。他知道石像在殺人,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石像保佑他們家平安,保佑他們家生意興隆,保佑他們家孩子健康。
那些死去的人,不是他的家人,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認識的人。他們死了就死了。跟他沒關係。
伊森推開車門。男人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妻子也往後退了一步。
伊森下車,站在他們面前。他比男人高半個頭。他低頭看著他們。
「你剛才說,他們會來找我。你們認識的供奉邪神的人,會來找我。」
男人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讓他們來。」
伊森從腰間拔出槍,槍口對著地面,沒有舉起來。
男人看見了那把槍,瞳孔縮了一下。他往後退,拉著妻子往後退。
「你……你敢……」
伊森沒讓他說完。他抬起槍口,對準男人的額頭。
男人的腿軟了,跪在地上。他的妻子尖叫了一聲,也跪了下來。
「求你……」
女人的聲音顫抖,「別殺我丈夫……我們……我們不會再供奉了……我們搬家……我們離開這裡……」
伊森看著她。那張臉上全是淚。
她看過新聞,她不想賭。
伊森的目光從她身上移到男人身上。
男人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他。他的肩膀在抖,嘴唇在動,在念什麼東西。
也許在念經,也許在禱告,也許只是怕得說不出話。
「你剛才說,神明不滅。你說它在別的地方還有石像,還有供奉。它會回來找我的家人。你說這些話的時候,你在想什麼?你在想,只要你們的神明還在,你們就不用怕我。只要它回來了,它就會替你們報仇。你嘴上在求饒,心裡在等它回來。」
男人的身體僵住了。
伊森把槍口抵在男人的額頭上。槍管冰涼的觸感讓男人的身體開始劇烈地抖。
他的妻子撲過來,抱住伊森的腿。「不要!求求你不要!他……他只是嘴硬……他不是那個意思……」
伊森低頭看著那個女人。她的臉貼在他的褲腿上,淚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一臉。
他看了幾秒,然後把槍收起來。他蹲下來,和那個男人平視。
「我給你們一次機會。今天晚上之前,離開這個鎮子。把你們知道的供奉邪神的人的聯繫方式告訴我。你們聯繫的親戚,你們的朋友,你們認識的人。誰家有那種石像,誰家在供奉那個東西。全部告訴我。」
男人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裡還有恐懼,但還有一種別的東西。不甘。
「如果我不說呢?」
伊森站起來。「你會說的。」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車。
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燈亮起來,照著前面的路。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男人還跪在地上,他的妻子抱著他。兩個人縮在路邊,像兩團被風吹皺的舊衣服。
伊森掛擋,踩油門。灰色的本田駛出那條窄街,上了主街。他把車窗搖下來一點,讓風吹進來。
他伸手摸了摸副駕駛座上的長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