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那個女人沒有出來。
伊森坐在椅子上,手按在槍柄上,等了一整夜。
攝影師Thun蜷縮在床上,裹著被子,呼吸很重,但沒睡著。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台相機,像盯著一條隨時會撲過來的蛇。
窗外透進第一縷晨光的時候,Thun才閉了一會兒眼。
伊森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是一條窄街,老舊的公寓樓,晾衣杆上掛著床單。
泰國。曼谷。他從路牌上的文字認出來的。系統把他扔到了曼谷,一個他沒來過的地方。
Thun的手機震了一下。他從被子裡伸出手,摸到手機,看了一眼。臉色變了。他坐起來,盯著屏幕,手指在發抖。
「怎麼了?」伊森問。
Thun把手機遞過來。是一條新聞推送。「朱拉隆功大學大四學生跳樓身亡,疑因學業壓力。」配圖是一張模糊的現場照片,地上有一攤血,被白布蓋著。
死者名字叫阿努瓦。Thun的眼睛紅了。「他是我的朋友。我們昨晚還一起喝酒。今天他……跳樓了?」
伊森看著那條新聞,又看了一眼Thun。
他的聖靈感知沒有在那個房間裡感覺到任何惡靈的氣息,但在Thun身上,他感覺到了一種東西。一種奇怪聯繫。他和那個女鬼,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兩個人拴在一起。
「你還有幾個朋友?」伊森問。
Thun愣了一下。「三個。昨晚一起喝酒的。加上我,四個。」
「打電話給他們。現在。」
Thun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很久,沒人接。
他又撥另一個。通了。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在哭。Thun的臉白了。
他掛了電話,看著伊森。「第二個。也跳了。」
伊森從背包里拿出荊棘王冠,戴在頭上。他沒解釋,只是說:「帶我去你拍照的地方。」
Thun開車,伊森坐在副駕駛。
曼谷的街道很堵,車流緩慢。
Thun握著方向盤,手還在抖。
他告訴伊森,他最開始是在學校給畢業的學生們拍照的時候開始發現照片不對的。最近幾天他的脖子還很疼像是落枕一樣。
「脖子疼?」伊森看了他一眼。
Thun摸了摸後脖頸。「像有重物壓著一樣。一開始只是酸,後來越來越疼。去醫院拍了片子,什麼都查不出來。」
伊森沒說話。默默的在次打開自己的聖靈感知,伊森看到了之前沒看到的畫面,一個女鬼面目猙獰眼神空洞的坐在Thun脖子上。
奇怪的是之前沒看見過,有可能就是女鬼出去害人了,現在她回來了,或者是輪到Thun了?
伊森在女鬼身上一點惡意都沒感知到,仿佛也沒有什麼惡靈的暴躁,好像只有一股執念。
伊森沒著急處理女鬼,因為伊森覺得這裡面恐怕還有什麼隱情。況且處理一個女鬼而已對伊森真的就是順手的事情。
車停在一棟教學樓前。
「你在這裡拍照的時候,有沒有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
Thun想了想。「沒有,當時很多人都在這裡拍照。」
伊森到了氣息最重的房間,看得出來是一件實驗室。實驗室牆上有一張照片介紹著這裡的傑出學生。一個女生和Thun脖子上的長得一摸一樣。這件實驗室內的氣息也和Thun脖子上坐著的女鬼如出一轍,應該就是這個女鬼的氣息了。
伊森走到Thun身前,關上門。「你認識一個女人叫娜塔嗎?」
Thun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伊森看著他。「她死了。她的靈魂纏著你。纏著你的朋友。你的朋友已經死了兩個。你也會死。如果你不說實話。」
Thun靠著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抱著頭,沉默了很久。
「娜塔。她……她是我前女友。」
他的聲音很輕,「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我做了很多錯事。我傷害了她。她自殺了,之後我阻止了她,然後……然後我再也沒見過她。都三年前的事情了。」
「怎麼傷害的?」
Thun搖頭。「我不想說。」
伊森蹲下來,和他平視。「你的朋友已經死了兩個。還有一個。你是其中一個。那個女人娜塔她不只是在照片裡看著你。她在復仇。你以為你什麼都不說,她就會停?」
Thun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我……我沒有殺她。她自殺的。我們只是……我們只是分手了。她接受不了。」
伊森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恐懼,有愧疚。顯然他隱瞞了什麼。
伊森站起來。「你不說也行。我去問別人。你的朋友死了兩個,還有一個還活著。我去問他。」
他轉身往外走。Thun從地上爬起來,追上去。「等等!我說。」
兩人坐在車裡。Thun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滅了。又點了一根。
「我和娜塔在一起兩年。她是我大學同學。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沒有公開。因為我怕朋友們笑話。她……她長得不好看。人也很奇怪。同學們都笑話她。我在學校里不怎麼跟她說話。只有私底下見面。」
他彈了一下菸灰。
「後來我要跟她分手。她不肯。她……她割腕了。在醫院搶救了一晚上,救回來了。
伊森看著他。「就這樣?」
Thun點頭。「就這樣。」
伊森沒說話。他知道不止這樣。如果只是分手,娜塔不會變成這樣。不會殺人。不會追著他們四個不放。但Thun不肯說了。伊森不需要他肯。他有自己的辦法。
「帶我去娜塔家。」
Thun愣了一下。「去她家幹什麼?」
「她死了。她的屍體在哪?」
Thun的臉色又變了。「她……。」
伊森看著他的眼睛。「你撒謊。」
Thun把目光移開。
「帶我去。」伊森說。
娜塔家在曼谷郊區,一棟兩層的小樓,門口種著幾棵雞蛋花樹。
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Thun按門鈴,等了一會兒,門開了。
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頭髮花白,穿著深色的裙子。
她的眼睛紅腫,臉上有淚痕。她看見Thun,然後她看見伊森,更困惑了。
「阿姨,我們來看看娜塔。」Thun的聲音很輕。
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後側身讓開。「進來吧。」
客廳不大,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娜塔的照片,學生照,畢業照,還有一張全家福。
娜塔站在中間,笑得很開心。女人去廚房倒水。伊森展開聖靈感知。樓上有什麼東西。
「您女兒……她葬在哪裡?」伊森問。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水灑在桌面上。「她……她在家。」
Thun的臉白了。「在家?」
女人低下頭,擦著桌上的水。「她只是睡著了。她會醒的。我不能把她一個人放在外面。她會害怕。」
伊森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淚,但更多的是那種不願醒來的執念。
她接受不了事實。
「阿姨,我們能看看娜塔嗎?」伊森問。
女人抬起頭,看著伊森,看了很久。然後點頭。「她在樓上。你們輕一點,她剛睡著。」
她站起來,帶他們上樓。樓梯很窄,牆上掛著更多的照片。娜塔小時候,娜塔上學,娜塔過生日。二樓有兩間臥室,女人推開左手邊那間。
房間不大,窗簾拉著,光線很暗。
床上躺著一個人。蓋著被子,只露出頭。
頭髮枯黃,皮膚發灰,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甲發黑。房間裡有一股甜膩的、腐爛的氣味,但很淡,被香水和鮮花蓋住了。
床頭柜上擺著鮮花和蠟燭,還有一張娜塔的照片。
Thun站在門口,不敢進去。伊森走進去,站在床邊。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娜塔的手背。
涼的,硬的,像木頭。她已經死了很久了。
她的靈魂不在這裡。她的靈魂在外面,在Thun的相機里,在Thun的脖子上,在Thun朋友們的死亡現場。
伊森走出房間,關上門。女人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臉。
「阿姨,娜塔已經不在了。她的身體在這裡,但她的靈魂在外面。她還在遊蕩。她還在找他們。如果你不讓她走,她永遠都走不了。」
女人的眼淚流下來了。她捂住嘴,沒哭出聲。
「火化她。讓她走。」
女人搖頭。「她……她會害怕。」
「不會的。她已經在外面待了很久了。她該轉世往生了。」
女人靠著牆,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Thun站在旁邊,手足無措。伊森蹲下來,看著女人。
「我不是泰國人。我走了很遠的路來到這裡,但是我知道你們都相信往生轉世的。如果你不讓她走,她永遠都沒辦法結束。」
女人哭了很久。Thun站在旁邊,低著頭,不說話。伊森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那棵雞蛋花樹。白色的花瓣還在落,鋪了一地。
天快黑的時候,女人同意了。她打電話叫了寺廟的僧人來。
他們把娜塔的身體從床上抬下來,放進棺材裡。
棺材是白色的,很樸素。女人在棺材旁邊坐了一整夜,握著娜塔的手,跟她說了一夜的話。
天亮的時候,棺材被抬走了。在寺廟裡,在僧人的誦經聲中,火化爐的門關上了。
Thun站在遠處,不敢靠近。
伊森站在女人旁邊,看著那扇緊閉的門。
火化爐里傳來低沉的聲音,像風,像嘆息。
他轉過頭,看見Thun站在遠處的樹蔭下,低著頭,摸著後脖頸。她沒有走。
伊森走過去。「她還在。」
Thun抬起頭,臉白得像紙。「為什麼?她已經火化了。她該走了。」
「她的執念是你。」
伊森看著他,「是你的朋友。還有你做的事。你還沒說完。」
Thun的嘴唇在顫抖,汗水不斷從臉上滑落。
「你還有一次機會。在你下一個朋友跳樓之前。帶我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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