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從安全通道湧出去。停車場的燈還亮著。
伊森把矛橫在胸前，走在諾頓旁邊。「往東邊走，那邊東西最少。」
他們在車輛之間穿行。那些蹲在車頂上的人頭大的蟲子沒有追上來。
霧裡那個巨大的腳步在往西邊去，震得地面輕輕發顫。
伊森回頭看了一眼超市的輪廓在霧裡越來越模糊。
大衛的車在東邊。諾頓翻出鑰匙開了鎖。比利被塞進后座，羅莎和奧利也擠進去。伊森坐上駕駛座，擰了鑰匙。引擎響了。
沃爾沃拐出車位，往東開。
後視鏡里，超市的輪廓越來越小。擋風玻璃外面的霧越來越薄。
路燈越來越少，間隔越來越長。然後他們看見了路。
柏油路面在前面拐了個彎，路邊有一塊綠色的路牌，上面寫著波特蘭 45英里。霧從墨色變成灰色，從灰色變成灰白。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落在車頂上。
「陽光。」比利說。
「是。」大衛的聲音從后座傳來，啞了，像被人掐過喉嚨。
伊森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
比利趴在大衛腿上，臉埋在臂彎里。羅莎在往後看，超市的方向是一整片灰白色的、滾動的濃霧，像一堵牆。風把那堵牆的邊緣吹散，但吹不散它的本體。
伊森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前方那片越來越亮的天空。
沃爾沃在公路上開了不到十分鐘，霧又濃了。
不是從後面追上來的，是從路邊漫出來的，灰白色的，翻滾著，貼著地面鋪開，像潮水上漲一樣。
伊森踩了剎車。「掉頭。」
大衛從后座探過頭，「什麼？」
「掉頭。霧又來了。前面也有。」諾頓從副駕駛往後看了一眼。後面也是霧。他們被包住了。
不是霧從超市那邊擴散過來，是霧本來就無處不在。整座小鎮，整個區域，都被霧吞了。
路面開始濕滑，水珠凝結在柏油上。能見度不到二十米，路邊的樹只剩一團灰黑色的影子。
伊森把車速降到四十，近光燈開著，霧燈也開著，光柱被霧切成一條一條的，照不遠。
右側的樹影里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很大，比車大，灰色的，表面光滑，沒有腿，像一團放大了幾百倍的蛞蝓。它在樹冠之間緩緩移動，身體擦過樹枝，發出潮濕的刮擦聲。擦過的樹枝斷了，斷口處流出白色的汁液。它在吃樹。
大衛抱緊了比利。「別按喇叭。」
伊森點點頭。
那個東西沒注意到他們，或者注意了不在意。它太大了，他們的車在它面前像小孩的玩具。
它從路邊滑過去，留下一道黏液痕跡，在路面上冒著白煙。輪胎碾過那道黏液，車身飄了一下。伊森穩住方向盤，繼續往前開。
廣播響了。不是收音機，是大衛的手機。之前插在點菸器上充電，屏幕亮了，彈出一條緊急警報。
信號很弱，斷斷續續。「……州際公路……封閉……不明……生物……建議居民……就地避難……不要外出……」大衛把手機關了。
伊森搖搖頭。「沒用。避難也避不了多久。超市守不住。除非有軍隊或者什麼防核工事。」
諾頓看著窗外。「那怎麼辦？」
「往前開。開到霧散。」
羅莎在后座小聲念叨著什麼。伊森沒聽清。桑尼——那個老女人——靠在她肩膀上，閉著眼睛，嘴唇發紫，不是冷的，是血壓上來了。她需要醫院。但最近的醫院在波特蘭，四十五英里。按這個速度要開兩個小時。如果路上沒有東西的話。
前擋風玻璃上啪的一聲。一團灰白色的東西糊在玻璃上，拳頭大，還在動。
它用吸盤一樣的東西粘在玻璃上，身體在蠕動，邊緣伸出細小的觸鬚。雨刮器刮不掉，越刮越糊，越糊越大。那東西居然在分裂。它被雨刮片切成兩半，每一半都繼續活著，繼續蠕動，繼續相忘車裡鑽。
奧利從副駕駛探過身，用撬棍把那團東西從玻璃上鏟掉。啪，又糊上來一團。
和剛才的不是從同一個方向飛來的——從路邊的樹上、從霧裡、從空中，從各個方向飛來。
它們被車燈吸引，被暖意吸引，被活物的氣息吸引。
伊森把雨刮器開到最大檔，左右甩動，還是刮不乾淨。
擋風玻璃上的黏液越來越多，視線越來越差。大衛把外套脫下來，打開車窗一條縫，伸手出去擦。
手剛伸出去就縮了回來——外套袖子上糊了三隻那些東西，正在順著布料往上爬。他甩了幾下，把外套連那幾團東西一起扔出窗外。
「別開車窗。」伊森說。
「不開看不見路。」
「開了窗戶你活不到看見路的時候。」
諾頓從副駕駛拿起一卷膠帶，把車窗縫封了一圈，又封了一圈。
大衛的外套沒了，他抱著比利，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沃爾沃繼續往前開。速度降到了二十。擋風玻璃上已經糊了厚厚一層，雨刮器勉強刮出兩道弧形，看清前方幾米的路面。
路面上全是那些東西，鋪在地上的，密密麻麻，灰白色的，像一床會蠕動的棉被。
輪胎碾過去，它們在輪胎底下爆裂，汁液濺到車身上。車身開始滑。車在滑行，方向不受控制。
伊森減速，輕點剎車。車身擺了一下。
「別急剎。」奧利在旁邊喊。
伊森鬆了剎車，讓車自然減速。
車速降到十，五，幾乎停了。路面上的東西越來越多，車開不動了。
輪胎陷進一層厚厚的黏液里，原地打滑，發出刺鼻的焦臭味。車停了。引擎還在轉，但車不動了。
外面的霧裡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不像是路面上那些小東西。
它們在霧裡發出聲音，很悶，很沉，像敲大鼓。
奧利攥緊撬棍。大衛把比利的頭按進懷裡。諾頓從手套箱裡翻出一把很小的摺疊刀，打開，刀刃還沒手指長。
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伊森把命運之矛從座旁邊抽出來，握在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