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的咖啡很苦。伊森喝了兩口,放在桌上,看著窗外那棟房子。
太陽偏西了,光線從白色變成淡金色,照在那棟灰白色的維多利亞式建築上,把那些雕花柱頭的影子拉得很長。
有一個女人從街對面走過來,手裡拎著一袋東西,直接推門進了咖啡館。
她走到櫃檯前,跟店員說了幾句話,接過一杯外帶咖啡,轉身時看見了伊森。
她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在他額角的舊傷疤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窗戶外面對那棟房子上。
「你住那邊?」她問。
伊森搖頭。
「那你坐這兒看它幹什麼?」
「想了解一下這棟房子的歷史。」
女人在他對面坐下來,把購物袋放在腳邊,抿了一口咖啡。「我是隔壁的鄰居。住在這裡三年了。那棟房子空了五年了。不是沒人買,是買了的人住不長。最長的一戶住了不到半年。」
她把咖啡放下。「你知道那棟房子死過多少人嗎?」
「多少?」
「有記錄的十幾個。沒記錄的數不清。最早的是三十年代,一個醫生殺了他妻子和兩個孩子,然後自殺了。後來每一任房主都不得善終。有跳樓的,有溺死在浴缸里的,有在車庫裡一氧化碳中毒的。還有一個女的,被男朋友砍死在臥室里,到現在那個房間的地板還有印子,怎麼洗都洗不掉。」
她壓低聲音。「那棟房子會吃人。我勸你不要想撿便宜買那棟房子。你不要覺得那裡是你想像中的家。等你死了,你還困在裡面,出不去。那棟房子是座監獄,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
伊森看著她。「你怎麼知道的?」
「我見過。半夜,那些死了的人在窗戶後面站著,看著我。不是一兩個鬼魂,是很多。穿著不同年代的衣服,臉白得像紙。」
她站起來,拎起購物袋。「我勸你別再去了。」她走了。門在她身後關上,鈴鐺響了兩聲。
伊森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站起來,出了咖啡館。
天色暗了,路燈還沒亮。那棟房子的窗戶是黑的,沒有一絲光。
但他知道裡面有人——那些被困住的、被囚禁的靈魂。它們在等他。
等他來救?還是等他走進去,成為它們中的一個?
他沿著街道往回走,站在那棟房子的門廊前面。
門沒鎖,他推門進去。客廳里的雜誌還攤在茶几上,壁爐上方那個女人的油畫還掛在牆上,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深。樓上有聲音,不是腳步聲,是有人在小聲說話。
他走上樓梯。台階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響。
二樓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門。
走廊盡頭的窗戶沒有玻璃,外面是黑漆漆的夜空,沒有星星。
有一扇門開著,裡面透出微弱的燈光。他走過去,站在門口。
房間裡站著一個女人,短頭髮,深色長裙,赤腳。就是白天那個。她站在窗邊,背對著他。
「你又來了。」她沒回頭。
「我想幫你們。」
「幫不了。誰都幫不了。我們出不去。」
她轉過身,看著伊森。她的眼睛不是空的,有瞳孔,有眼白,但瞳孔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層霧。「你知道這棟房子是什麼嗎?」
「監獄。」
她愣了一下。「監獄。你說得對。是監獄。不是殺死我們這麼簡單,是關住我們。那些死了的人,靈魂本來應該去該去的地方,但這棟房子不讓。它把我們都扣在這裡。我們在這裡徘徊停留,就好像是在監獄裡服刑的犯人,無期徒刑沒有減刑。我們在這裡,它就活著。我們走了,它就死了。」
「它是活的?」
「比活人還活。」
女人走到門口,指著頭頂的天花板。「上面還有一層。閣樓。最早那個醫生就是在閣樓里自殺的。他的魂還在那裡。他不想走。他是第一個,他不想走,這棟房子就學會了扣人。後來的都是被他連累的。他不想走,我們也走不了。」
伊森看著她。「如果讓他走呢?」
女人沒回答。她退了回去,身影融進牆裡。壁紙上的花紋動了一下,又恢復了。
他上樓。閣樓的樓梯在走廊盡頭,窄窄的,木板很舊。
他踩上去,嘎吱響。推開閣樓的門,裡面很暗,只有一小扇圓窗,透進來一點月光。
地上堆著舊箱子,落滿灰。牆角蹲著一個人。看不清臉,只看見一團黑影。
他蹲在那裡,抱著膝蓋,一動不動。這個人身上沒有那種甜味——他身上是另一種氣味,更沉,更悶,像地下室。
伊森走進去,蹲下來,和他平視。那個人抬起頭,臉很白,眼睛是閉著的。這次不是沒有眼球,是閉著,緊緊閉著,眼皮在抖。嘴唇在動,在念什麼,聲音太小了,聽不清。
「你是第一個。」伊森說。
那人的嘴唇停了。「我不想走。」
「為什麼?」
「我妻子不認識我了。她病了。她殺了孩子,殺了自己。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我在這裡等她。她回來的時候,她會認得我的。」
伊森看著他。「她不在這裡。」
「她會回來的。」
伊森沒說話。他站起來,看著那個蜷縮在牆角的人。
他等了幾十年了。他的妻子已經去了別的地方,不會回來了。他也不想走。他不想走,其他的人也走不了,這是他的執念也應該是這裡一切的根源。
他走出閣樓,關上門。下樓,穿過走廊,走下吱呀響的樓梯,穿過客廳,走到玄關。
他站在門口,把手按在門把手上。
回頭看了一眼——客廳角落裡站著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空眼窩朝著他的方向。樓梯口站著一個短頭髮的女人,赤腳,灰色瞳孔看著他。二樓的走廊里還有更多的身影,擠在一起,白得像紙。
伊森推開門,走出去。
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他站在門廊上,把那頂荊棘王冠從背包里拿出來,拿在手裡。
那些在窗戶後面看著他的靈魂,他不能硬來,但也不想不管。
閣樓上那個人不是不想走,是怕走了就再也等不到他想等的人。
那些人——那些被困在房子裡的靈魂——他們需要的不是驅魔,是有人告訴他們可以走了。他們留在這裡太久了,這棟房子已經形成了一個鬼蜮,如果他不解決這裡的問題,那下一個住進這棟房子的倒霉蛋就會成為這些鬼魂的一員。
他轉身,敲了三下門。門自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