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把這個消息透給周氏?」
「讓他們也來湊湊熱鬧?」
胡師和江元相處多年,自然了解他的脾性。
只聽他寥寥幾句,便大概猜測出了他的想法。
江元擺了擺手,他有條不紊地說道:
「先不急,這事要緊,我得回去再跟人家商量商量。」
「雖然無需她出手庇護周氏,但怎麼說也算是借了人家的東風,還是得提前講清楚才行。」
「以免真到了那一天,生出什麼亂子來。」
胡師點了點頭,贊同道:
「是這個理。」
「還是你小子想得細緻。」
說到這裡,胡師臉上露出一抹不解神色,他問道:
「按照你的性格,向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怎的此番還替周氏做起了打算?」
江元沉默一瞬,腦中不斷浮現出一張張神色不一的臉龐。
熱情大方,辦事周到的周掌柜。
回回前來送信,連杯茶水都沒功夫喝,也不知其姓名的周氏小哥。
好友周雲安的父母。
還有那位幾面之緣的周氏少家主,周雲行。
周氏這麼些年來,為獵妖也好,為成就仙族也罷,死得人終歸太多了。
而江元雖然和周氏沒有過多關係牽扯,但再怎麼說,也是實打實受了人家的恩惠。
若無周氏在前頭扛著,雲霧坊市豈能有今日這般的安穩日子,江元兄妹二人又怎能如此輕鬆度過最艱難的時光。
再加上,江元兄妹二人也即將離開這片生活多年的故土。
離去之前,也應當為這片地界上的人族做些什麼。
也應當為周氏考量一番,才不至於讓這些捨生忘死守衛此地的周氏子弟寒心。
想到這裡,江元飲下口熱茶,低聲說道:
「百年之後,我與阿真若是能有重回故土的那一日。」
「我希望看到的不是一片焦土。」
「我也是雲霧人,總該為此方地界做些什麼才對。」
「既然承了周氏的情,那也該報償一二。」
胡師聞言,輕輕點頭表示理解,看向江元的眼神愈發慈祥。
隨後,師徒二人又閒聊了一陣,談起了後續前往青碧的事項安排。
……
時間轉眼飛逝,此刻天色已晚。
已然戌時過半。
收工的江元先是帶著陳苗回了趟她的家中。
向她父母二人告知了今晚要帶陳苗和江真一同逛燈會的打算。
若是太晚,便讓陳苗在他家中住下,也方便明日上工。
陳家父母自然不會拒絕,欣然應允。
隨後,江元才回到家中,接上了江真、趙含貞兩人。
只是不知為何,總是笑嘻嘻一副沒心沒肺模樣的趙含貞,如今卻是一副雙眼無神,生無可戀的樣子。
不過好在,剛出門沒多久,她的心情就隨著坊市中的熱鬧氣氛好了起來。
此刻陳苗和江真二人,如同左右護法一般,一人抱住她的一條胳膊,好像生怕一個沒注意就讓她走脫。
這是出發前,江元特意交代的。
今日燈會,熱鬧非凡,人流涌動,若是不好生看管這位天生道痴,真不知她又要鬧出什麼么蛾子來。
三人顯然很少或者是從未參加過如此熱鬧的活動,三雙眼睛不停地轉,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江元面帶笑意地跟在三位少女身後。
只要看到她們在哪個攤位前駐足停留,他便上前掏出靈石買三份一樣的吃食或小玩意。
初時,趙含貞與陳苗還有些不好意思,江元三番幾次說明這些東西不值錢,出來玩開心最重要之類的話後。
她們也就不再扭捏,大大方方的接受了江元的好意。
如今江真『仙苗病』痊癒,而他的待遇又提升了不止一個等級。
眼下江元也算是小有家資,雖說不上大富大貴,但比之從前卻是好上太多了。
一行四人有說有笑的逛著,彼此間的關係也漸漸升溫。
趙含貞心中滿是欣喜,她下山次數寥寥,可每一次留給她的記憶都談不上美好。
唯獨這一次例外。
她想,她會一直記得今天發生的一切。
正在四人談笑之際,只見有兩人朝他們走來。
那是一男一女。
男性約莫四十歲上下,一身黑衣,面容冷肅,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女性看上去大概是雙十年華,她姿容極美,姿態不凡,左眼下一顆淚痣點綴,讓人印象深刻。
來人正是:寧景岳、寧清宛。
他二人乃是從雲霧山而來。
隨著近日與周氏敲定的種種盟約逐一落實,他們返回青碧的日子也越來越近。
寧清宛今日本想著散散心,不成想竟能與江元一行人偶遇。
她面色如常,帶著淺淺笑意,跟江元兄妹二人打了個招呼。
「今日倒是巧了,竟能遇上江供奉和江真妹妹。」
在她身旁,閉目沉思,懷中抱劍的寧景岳似有所感,睜開了那雙深邃的眼眸。
他望著一臉笑色,神情純真的趙含貞,眼神中浮現一抹驚疑之色。
江元也有些意外,但他依然面不改色地回禮道:
「見過景岳真人、清宛小姐。」
江真朝寧清宛笑著打了個招呼。
「清宛姐姐。」
寧清宛柔柔一笑,一一做了回應後。
她眼神落到了趙含貞這個生面孔上。
「這位道友倒是面生的緊,不知是?」
趙含貞見對方與江元兄妹二人相識,於是立馬抱拳說道:
「琅琊……」
琅琊兩個字剛出口,她就發覺江元扯住了她的衣袖,並沖她搖了搖頭。
會意的她止住了話頭,沒再繼續說下去。
但有這兩個字已經足夠了。
寧清宛和寧景岳二人面色一正,對望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凝重。
江元將趙含貞護在身後,輕笑道:
「這位道友,名叫趙含貞,乃是我的友人。」
「對對對,友人。」
趙含貞雖然不懂江元為何不讓她自報家門,但她自然順從了江元的說法,並沒反駁。
「如此…」
「寧氏清宛,見過趙道友。」
寧清宛隱去眼神中的凝重,隨後笑著朝趙含貞行禮。
在她身旁的寧景岳目光灼灼,眼神中流露出一抹戰意。
他抱劍一禮。
「寧氏景岳,見過趙道友。」
他一頓,隨後深吸口氣,語氣鄭重。
「景岳此生唯鍾情於劍,可始終不得法門。」
「不知在下能否與趙道友討教一二,以全心中所願。」
「冒昧請求,還望道友勿怪。」
此言一出,場間靜默,眾人連呼吸都放緩了幾分。
趙含貞抬頭望著那位誠懇的中年道人,沉默良久。
片刻後,她搖了搖頭,認真說道:
「你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