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青華山,碧游尊者
江元面色平靜如水,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眼前這十餘道靈光,每一道都散發著驚人的靈力波動,這些靈物最低也是三階起步。
三階靈物,對應的是結丹境界,放在外面任何一座仙城都是足以引發爭搶的寶物。
而其中幾道格外耀眼的,他甚至能感知到四階的氣息。
四階。
那是元嬰層次的東西。
這等寶物,便是放在采霞宗那樣的南域頂尖宗門之中,也足以作為鎮宗之寶。
尋常修士別說擁有了,便是見都難得一見。
江碧在他肩頭微微躁動,豎瞳中倒映著那些靈光,本能地感到震撼。
但它沒有動彈,只是更加緊緊地盤在江元肩上,妖氣暗暗涌動。
江元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急著開口,也沒有多看那些靈物一眼。
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腳前三寸的地面上,仿佛那些價值連城的寶物根本不存在一
般。
老人懸坐於虛空之中,枯槁的面容上不見表情,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一直落在江元身上,似乎在等他的回應。
片刻後。
江元抬起頭,拱手一禮,語氣誠懇:「前輩好意,晚輩心領了。」
「但這些靈物,晚輩不能收。」
老人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他本以為,以江元築基初期的修為,面對這些最低三階的靈物,就算不欣喜若狂,也至少會心動。
可這年輕人卻連看都不多看兩眼,便開口拒絕。
倒真是有些出乎他意料。
「為何?」
老人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幾分好奇。
江元面色不變,語氣平穩道:「一來,晚輩無意之中破壞了前輩留下的傳承,心中已十分愧疚,豈能再收前輩之物?」
「二來,晚輩尚未弄清楚前輩設下此地的真正目的,貿然收受重禮,於心不安。」
「還望前輩見諒。」
他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再明白不過我不信任你。
在沒有弄清楚這碧水道人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之前,他絕不會輕易接受任何東西。
老人聽完,非但沒有不悅,反而輕輕點了點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道友心思縝密,行事謹慎,倒是我唐突了。」
他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
「不過,道友不必因此掛懷,這處傳承,本就是我隨手留下的,並不礙事。」
隨手留下?
江元心中一動。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透露出的信息卻不少。
一處需要結丹級別神識才能破解禁制的傳承,一處隱藏在寒潭深處、以小天地為根基的洞府,在碧水道人口中,竟然只是「隨手留下」的。
那他真正的底蘊,該有多深厚?
而且聽他這意思,這處傳承並非他留下的唯一一處。
想來,這位碧水道人當年一定在不少地方都留下了類似的「傳承引子」,而他發現的寒潭洞府,只是其中之一罷了。
一座擁有小天地、最低三階靈物起步的傳承,竟然只是引子?
江元心思電轉。
按照他的猜想,碧水道人留下的所有傳承引子,最終都會指向同一個地方便是這處小天地。
而眼前這縷殘魂所在之處,才是他設置的真正傳承所在。
此等手段,已經遠遠超出了普通結丹真君的能力範疇。
一般的大真君」,或是跟腳不深的「仙君」,根本做不到這等手筆。
可這樣一位近乎有通天徹地之能的存在,怎麼會在修行界中岌岌無名?
碧水道人」這個名號,他從未在任何典籍中見過,也從未聽任何人提起過。
若不是他機緣巧合闖入寒潭洞府,恐怕這輩子都不會知道有這樣一位人物存在。
江元心中疑惑叢生。
正在此時,他的餘光無意間掃過木屋一旁。
那裡,山路口處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約莫半人高,通體青灰色,表面布滿了歲月侵蝕的痕跡。
邊緣處已經風化剝落,坑坑窪窪,碑面上的字跡也模糊不清,被厚厚的青苔覆蓋了大半。
江元的目光落在那石碑上,本來只是隨意一瞥,卻忽然定住了。
他凝神細看。
碑面上的字跡雖然模糊,但依稀還能辨認出輪廓。
那不是當世通行的文字,筆畫古拙,結構繁複,帶著一種蒼茫悠遠的氣息。
上古道文。
江元前世在宗門藏經閣中研讀過大量古籍,對上古道文並不陌生。
他仔細辨認了片刻,那兩個字的輪廓漸漸清晰。
青。
華。
「青華」。
這兩個字映入眼帘的瞬間,江元眼底猛地閃過一抹驚色。
他面色雖然還算平靜,但那份從容已經有些掛不住了。
青華山。
這個名字,他前世在宗門典籍中見過。
青華山乃是一座傳承悠久的北境仙宗,雖然不是那種有化神天君坐鎮的一流宗門,卻也有多位元嬰尊者撐門面,是北境赫赫有名的頂級二流宗門。
這座仙門非正非邪,行事低調,在北境諸多勢力中屬於中立派系,不參與爭端,只求自保。
可就是這樣一座傳承數千年的仙門,卻在六百多年前,一夜之間從北境除名。
滿門上下,無一倖免。
其宗門駐地青華山,淪為一片廢墟,至今無人敢去踏足。
至於青華山為何被滅門,又是被何人所滅,典籍中語焉不詳,只含糊地提了一句「觸怒天威」,便再無下文。
江元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青華」二字。
老人一直關注著江元的神色變化。
他雖然已是殘魂之身,感知大不如前,但江元那一瞬間的眼神波動,卻沒能逃過他的眼睛。
那張枯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道友果真非凡人。」
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感慨。
「不僅能看懂上古道文,竟還知曉青華山」。
這話等於明說了——他就是青華山之人。
隨後他繼續說道:「未免禍害他人,我將道號改為了碧水」。
「而我曾經的道號,乃是...」
老人面容枯槁,神情如一灘死水般,沉默許久後,他才緩緩吐出兩個字。
「碧游。」
「碧游!?」
「碧游尊者!」
江元沒有接話,他面色雖然依舊平靜,但心中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青華山的末代掌門。
這碧水道人的真實身份,比他想像的還要驚人得多。
老人見他沉默,也不追問。
他只是悠悠嘆了口氣,那張枯槁的面容上浮現出一抹追憶之色。
「此處並非我宗山門。」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過是我用盡畢生所學,構築出的一處「虛境」罷了。」
虛境。
江元心中默念這兩個字。
以一人之力構築一方小天地,這便是虛境」。此等手段,非元嬰不可為,且對施術者的神識和法力要求極高。
即便是元嬰尊者,也有許多做不到這一點。
想要構築出眼前這般自成一體、天地俱全的虛境,至少也需要元嬰後期的修為。
再聯想到那些最低三階起步的靈物,以及「碧游尊者」這個道號中所蘊含的份量,江元心中對眼前這位老人的定位又拔高了一層。
元嬰後期,甚至可能更高。
這樣一位存在,怎麼會落到如今這步田地?
青華山滅門一事,又到底隱藏著怎樣的內情?
江元心中有太多疑問,但他沒有貿然開口。
從方才老人對滅門之事諱莫如深的態度來看,這事恐怕牽扯極深,不是他一個築基修士該打聽的。
老人似乎也看出了他的顧慮,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只是靜靜懸坐在虛空之中,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連綿的青山,不知在想些什麼。
過了許久。
老人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元。
「道友既然不願收受靈物,那我也不勉強。」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過,我有一事相求,還望道友應允。」
江元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前輩請講。」
老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我這縷殘魂,最多還能撐二十餘年。」
「二十年後,無論有沒有等來傳承之人,我都會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
他的聲音平靜,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屆時,這處虛境也會隨之崩塌,我畢生所藏,將盡數湮滅於虛無。」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江元身上。
「我不甘心。」
他語氣清淡,卻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不甘。
江元沉默不語。
他當然明白老人的心情。一位至少元嬰後期的絕世強者,滿門被滅,自己只剩下一縷殘魂苟延殘喘,畢生的積累即將化為烏有。
換作任何人,都不會甘心。
「我在此處等了數百年,便是為了等一個有緣人,能將我青華山的道統傳承下去。」
老人的聲音愈發沙啞。
「可數百年過去,你是第一個來到此處之人。」
「若是錯過了你,我怕再也等不到下一個了。」
他望著江元,眼中帶著幾分懇切。
「我知道,道友身負不俗傳承,根基紮實,底蘊深厚,必不會輕易改修他法。我也不強求。」
「我只希望,道友能替我尋覓一位傳人。」
「一位願意承接我青華山道統、繼承我衣缽的傳人。」
「二十年之內,將此人帶到我面前。」
老人說完,便不再出聲,只是靜靜望著江元,等他回應。
江元沉默了。
二十年。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以他如今的修為和人脈,要想找一位合適的傳人,未必做不到o
但他需要考慮的,不僅僅是如何找到這個人,更是這件事背後的因果。
承接一位至少元嬰後期的絕世強者的衣缽,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要繼承他的道統,要背負青華山的恩怨,要面對那個將青華山滅門的未知存在o
這件事的風險,太大了。
老人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顧慮,輕輕一嘆。
「道友不必多慮。傳人只需繼承我青華山道統,至於旁的...我不會強求。」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望著江元。
「若道友能為我尋來一位傳人,我願意以三樣靈物作為報酬。」
他抬手一揮,三道靈光從那十餘道光芒中飛出,懸停在江元面前。
一道是青綠色的光芒,其中包裹著一株通體瑩白、散發著淡淡清香的靈草。
那靈草約莫三寸來長,葉片細長如蘭,根莖處隱隱有金色紋路流轉。
只是嗅到一絲氣息,江元便覺體內法力隱隱有些躁動。
三階延壽奇物。」
以他服食玉靈參寶的經驗來看,此物至少可為他增壽三十年以上。
一道是金色的光芒,其中包裹著一枚龍眼大小的丹丸。
丹丸通體呈淡金色,表面布滿了細密的丹紋,隱隱有靈光流轉。
雖然隔著光芒,但江元還是能感知到其中蘊含的驚人藥力。
以他准四階丹道宗師的眼力,自然能看出這枚丹藥,便是能夠提升結丹成功率的三階上品寶丹...
「結金丹」!
最後一道是青藍色的光芒,其中包裹著一枚玉簡。
玉簡通體瑩潤,表面刻著繁複的紋路,一看便知記載著極為珍貴的傳承。
三樣東西,每一樣都足以讓結丹真君眼紅。
可江元的目光,卻落在了那株三階延壽靈物上。
老人似平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輕一揮手,那道青綠色的光芒便飄到了江元眼前,穩穩懸停在他面前。
「此物,便當作預付的報酬。」
老人的語氣平淡。
「無論道友能否為我尋來傳人,我都願意將此物贈與你。」
「畢竟...」
他望了一眼遠處的青山,聲音低了幾分。
「我這縷殘魂撐不了多久了。」
「待我消散,這處虛境便會崩塌,這些靈物也將隨之湮滅。」
「與其讓它們化為烏有,不如贈予有緣之人。」
江元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懸停在面前的靈草,又看了看老人那張枯槁的面容。
老人的眼神平靜而坦然,沒有算計,沒有試探,只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釋然。
江元伸手接過那道青色光芒。
靈草入手溫潤,觸感細膩,清新的藥香鑽入鼻中,讓人神清氣爽。
他將靈草鄭重收入儲物袋中,然後抬起頭,朝老人鄭重一禮。
「前輩放心,二十年之內,晚輩必定為您覓得一位傳人,帶到此處。」
他的語氣平穩,卻字字篤定。
老人點了點頭,那張枯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好。」
「碧游在此謝過道友。」
江元直起身,心中卻還有一個疑問。
他斟酌了片刻,還是決定問出口。
「前輩,晚輩有一事不明,還望前輩解惑。」
「你說。」
江元抬眼望向老人,緩緩開口。
「前輩為何要留下那必須是結丹真君才能打開的禁陣?這其中,可有什麼講究?」
老人聽完,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頭望著自己那雙枯槁的手,像是在端詳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來。
「道友心思縝密,果然瞞不過你。」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禁陣,不過是一道篩選的門檻罷了。」
「我需要一位結丹真君,並非為了傳承之事。」
江元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
「那是為何?」
老人抬眼望著他,那雙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銳利。
「因為,唯有結丹真君,才可修習一道秘法。」
「那道秘法若是修成,可幫我穩定魂魄狀態,大大延遲消散的時間。」
此言一出,江元心中猛地一跳。
他幾乎脫口而出。
「前輩所說的秘法,可是「凝魂之術」?」
老人枯槁的面容猛地僵住了。
他雙眼驟然睜大,死死盯著江元,那眼神中滿是不可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