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約定
「凝魂之術。」
這四個字從江元口中說出的瞬間,碧游尊者的殘魂猛地一顫。
那雙渾濁失焦的眼睛驟然睜大,死死盯著江元,其中滿是不可置信,甚至還有一絲震驚。
枯槁的面容上,那層死寂般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般。
「你...你如何知曉此術?」
江元沒有立刻回答。
他面色平靜,心中卻在飛快思索。
凝魂之術,乃是一項極為隱秘的要術,一般只有頂尖大派仙君以上的人物才有所了解o
此術的用途是給將死之人穩固魂魄,延緩消散,但其施展條件極為苛刻—非結丹後期不可使用。
因為此術有違背天道運轉,強行施展會引來天道反噬,若不是結丹後期或是仙君一樣的人物,根本承受不住這等反噬之力。
因此,此術從不輕傳。
即便是在大門派之中,也只有核心弟子在踏入結丹境後,才有資格接觸到相關典籍。
尋常弟子,哪怕再受重視,不到結丹也未曾聽聞過此術的名號。
而江元,一介築基修士,竟能脫口而出「凝魂之術」四個字。
這怎能不讓碧游尊者震驚?
江元沉默了片刻,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他本不想摻和這樁因果。碧游尊者雖然看起來情真意切,但青華山滅門之事牽扯太深,他一個築基修士,實在不該涉足其中。
若是貿然插手,恐怕會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可他剛才已經收了人家的三階延壽靈物。
雖說那是碧游尊者主動贈與的,無論他是否幫忙尋找傳人,都願意將此物給他。
但拿人手短,若不為此做些什麼,他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更何況...
江元抬眼望向碧游尊者那張枯槁的面容,心中又想起了前世在宗門典籍中看到的關於此人的記載。
碧游尊者,青華山末代掌門,元嬰後期大修士。其人行事光明磊落,一生行俠仗義,在北境素有清名。
即便是在青華山被滅門之後,仍有不少修士為其扼腕嘆息,稱其為「正道楷模」。
這樣一位人物,應當不至於設局害他。
江元沉吟良久,終於緩緩開口。
「前輩,晚輩有一法,或許能助前輩穩固魂魄。」
碧游尊者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急切。
「什麼法子?」
江元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抬眼望向木屋外的那片天空。
日光柔和,白雲悠悠,遠處的青山連綿起伏,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祥和。
他收回目光,低聲道:「前輩可曾知曉「七星鎖魂陣」?」
此言一出,碧游尊者的殘魂猛地一僵。
他怔怔地望著江元,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震驚之色比方才更甚。
甚至,還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異樣。
「竟是「乾元山」高足當面。」
「碧游當真是眼拙了。」
江元聽到「乾元山」三個字,也陷入了沉默。
乾元山。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有聽人說起了。
那是他前世所在的宗門。
北境一流仙宗,立宗八千餘載,傳承悠久,底蘊深厚。
宗門內化神天君不止一位,元嬰尊者近十位,結丹真君數十位,築基、練氣弟子不計
其數。
乃是北境響噹噹的正道魁首之一,與另外幾家頂尖仙宗並稱為「北境四聖地」。
乾元山坐落在北境極寒之地的一座萬丈高峰之上,山勢雄奇,綿延千里。
主峰直插雲霄,終年積雪不化,故又名「雪域仙山」。
宗門駐地以大陣籠罩,陣中四季如春,靈植茂密,飛瀑流泉,亭台樓閣錯落有致,宛如人間仙境。
乾元山以法術神通和丹道聞名於世,其鎮宗功法為《乾元一氣心經》。
此法號稱「北境第一神通法」,修煉至大成,可貫通絕大部分術法。
而丹道一脈,更是乾元山的立宗根本,歷代宗主多出自丹道一脈,其丹道傳承之深厚,放眼整座太蒼修行界也名列前茅。
江元前世,正是此宗門中的「道子」級別的人物。
所謂「道子」,乃是乾元山對核心弟子中天賦最高、潛力最大之人的尊稱。
每一代道子不過寥寥數人,皆是萬里挑一的天才,被宗門寄予厚望,視為未來扛鼎之人。
他前世師從乾元山丹道一脈的太上長老一位元嬰後期的丹道大宗師。
自幼便被收入門下,由師尊親自教導,傾注了無數心血。
他在宗門中的地位,僅次於幾位元嬰尊者,便是結丹真君見了他,也要客客氣氣地稱一聲「道子」。
那是一段他此生都無法忘懷的歲月。
乾元山的山門,他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
從山腳到山頂,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級台階,每一級台階上都刻著歷代先賢留下的劍痕和丹方。
他初入宗門時,還是一個懵懂少年,每日沿著那些台階上下奔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師父的丹房,他閉著眼睛都能走進去。
那間丹房建在主峰半山腰的一處懸崖邊上,推開窗便能看見茫茫雲海。
師父喜歡在煉丹時喝茶,丹房裡永遠飄著茶香和藥香交織的氣味。
他就是在那裡,從最基礎的辨藥開始,一步步學到了一身准四階的丹道造詣。
還有那些同門師兄弟,有的性格豪爽,有的沉默寡言,有的愛捉弄人,有的卻連說話都臉紅。
他們一起修煉,一起切磋,一起被師父責罰,一起在山頂看日出。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年的點點滴滴,都刻在他記憶深處,從未褪色。
他前世苦修兩百載,一路從練氣走到結丹巔峰,最終倒在了元嬰大劫之下。
兩百年的光陰,對於凡人而言已是數代人的更替,對於修士而言雖然不算太長,卻也足以讓許多故人消失在歲月長河之中。
師父怕是早已仙逝了。
同門師兄弟中,能成就元嬰的恐怕也沒幾個。
至於那些比他更早入門的師兄師姐,還不知剩下多少。
江元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情緒很輕,輕得像一縷煙,卻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他不是沒有想過回北境看看。
可一來,北境距離南域實在太過遙遠,以他如今的修為,橫跨兩地需要耗費大量時間和精力,且路上危機四伏,以他築基初期的修為實在不夠看。
二來,他如今的身份是南域寧氏供奉,是江真的兄長,江元。
他與前世已經割裂得太久了,貿然回去,未必是好事。
更重要的是,他還沒有準備好。
前世的他,是乾元山道子,是結丹巔峰的大修士,是准四階的丹道宗師。
可如今的他,不過是南域一個築基初期的散修,雖然根基紮實,底蘊深厚,但比起前世還差得太遠。
若是貿然回去,如何面對故人?又如何面對自己?
江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
他沒有承認自己的身份,也沒有否認,只是輕聲道:「晚輩不過略懂一些而已,不確保能真的布下此陣,幫助前輩。」
碧游尊者望著他,眼中的震驚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感慨。
他沒有追問江元的來歷,也沒有再提乾元山三個字。
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道友願意一試,碧游已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枯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這縷殘魂,本就是在苟延殘喘,能多撐一日是一日,撐不住了,也不過是早些解脫罷了。」
「道友不必有壓力,盡力便可。」
江元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剛才說「略懂」,其實是自謙了。
七星鎖魂陣,他前世曾深入研究過,不僅通曉其布陣之法,還親手布置過數次,對此陣的每一個細節都瞭然於胸。他曾以此陣幫助過幾位瀕死的同門穩固魂魄,為他們爭取到了寶貴的救治時間。
可問題在於,布置此陣需要消耗大量的神識和法力,對布陣者的修為要求極高。
前世他布置此陣時,已是結丹巔峰的修為,尚且覺得吃力。
如今他不過是築基初期,雖然神識已經恢復到了結丹初期的水準,但法力儲備遠不如從前。
以他如今的修為,想要布下此陣,實在是太過勉強。
說不定,陣還沒布成,他自己先被抽乾了。
碧游尊者又道:「布陣所需材料,道友不必擔心。」
「這處虛境中雖無多少靈材,但我當年留下的遺藏中,應當能找到一些。道友列個單子,我看看能湊出多少。」
江元聞言,心中略微安定。
他略一思索,便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空白玉簡,神識探入,將七星鎖魂陣所需的各種材料一一列出。靈石、靈玉、陣旗、引魂香..零零總總,不下數十種。
其中大部分都是一階二階的普通材料,市面上不難買到。
但有幾樣核心材料,品階極高,且極為罕見,市面上幾乎見不到。
他將玉簡遞給碧游尊者。
碧游尊者接過,神識探入其中,片刻後微微皺眉。
「這幾樣核心材料,我手中倒是有些存貨。但數量不多,恐怕只夠布置一次。」
他抬眼望向江元。
「若一次不成...
66
江元明白他的意思。
七星鎖魂陣的布置難度極高,對布陣者的神識、法力、陣法造詣都有極高的要求。稍有不慎,輕則布陣失敗,材料盡毀:重則陣法反噬,傷及布陣者自身。
以他如今的修為,一次成功的把握,並不大。
但江元還是點了點頭。
「晚輩會盡力而為。」
碧游尊者沒有再說什麼。
他將玉簡遞還給江元,語氣平靜道:「材料的事,我來想辦法。」
「道友只需專心準備布陣之事即可。」
江元應下。
兩人沉默了片刻。
碧游尊者忽然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感慨:「道友能在築基之境便擁有如此深厚的神識,根基之紮實,底蘊之深厚,實屬罕見。」
「便是當年我青華山最傑出的弟子,也遠遠不及。」
「乾元山,不愧是北境正道魁首。」
江元沉默不語。
他沒有接話,只是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地面上。
碧游尊者見狀,也不再多言。
兩人又沉默了片刻。
江元抬起頭,開口道:「前輩,晚輩還有一些俗事未了,不能在此久留,這便告辭了。」
碧游尊者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舍,但很快便隱去。
他點了點頭,輕聲道:「好。」
「道友此去,不知何時才能再來?」
江元想了想。
「二十年內,晚輩必定再來此處。」
「屆時,無論能否尋到傳人,也無論能否布下七星鎖魂陣,晚輩都會來知會前輩一聲」
o
碧游尊者望著他,枯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欣慰的笑意。
「道友行事穩妥,思慮周全,碧游佩服。」
「那便以二十年為期。」
他頓了頓,又道:「道友不必太過勉強,傳人之事,隨緣即可,陣法之事,盡力即可。」
「若是實在辦不到,也不要強求。」
「我這把老骨頭,早已看開了。」
江元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朝碧游尊者鄭重一禮。
「前輩保重。」
碧游尊者輕輕揮手,那道光門再次在壁畫上顯現。
「去吧。」
江元轉身,帶著江碧朝光門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前輩,晚輩有一事相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碧游尊者微微一怔。
「道友但說無妨。」
江元沉默了片刻,終於將壓在心中許久的疑問問了出來。
「不知青華山當年,究竟遭遇了何種變故?」
「一夜之間,宗門被夷為平地,只有零星弟子逃出?」
「j就連您這位元嬰尊者竟也只能...」
此言一出,木屋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碧游尊者沒有說話。
他只是抬起頭,透過木屋的窗欞,望向遠處那片湛藍的天空。
可他的眼中,卻看不到半分寧靜。
那是一片死寂。
死寂中,還藏著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痛苦。
過了許久。
他才緩緩開口。
「青華山...」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因天道所鍾而興,也因天道厭棄而滅。」
說完這句話,他便閉上了嘴,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江元沉默了。
他聽出來了,碧游尊者的意思——青華山的滅門,是因為行了違背天道之事。
這與他前世在典籍中看到的「觸怒天威」四字,不謀而合。
至於具體是什麼事,碧游尊者不肯說,他也不便再問。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至少以他如今的修為,還沒有資格去觸碰那個層面。
江元沒有再說話,轉身走進光門。
光芒一閃。
他的身影消失在木屋之中。
江元只覺眼前一花。
待視線重新恢復清明時,他已經站在了那間熟悉的洞府之中。
四周是光滑平整的石壁,正對入口的牆壁上,那幅蛟龍騰雲的壁畫依舊栩栩如生。
只是壁畫表面的那層靈光已經徹底消散,那條蛟龍失去了靈力的加持,看上去只是一幅普通的畫作而已。
石台還在,上面空空蕩蕩,什麼東西也沒有。
江元站在石台前,沉默了片刻。
江碧從他肩頭滑下,落在地上,化作一條小蛇,盤在石台一角。
豎瞳中帶著幾分茫然,似乎還沒從方才那方小天地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江元沒有理會它,只是抬頭望著那幅壁畫。
壁畫上的蛟龍騰雲駕霧,昂首長吟。
可若仔細看去,雲層之中隱隱約約還有別的什麼。
那是連綿的群山,是飛瀑流泉,是亭台樓閣。
那分明就是碧游尊者構築出的那方小天地。
只是畫工太過精巧,將那些景物融入了雲紋之中,若不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江元望著那幅壁畫,怔怔出神。
他的思緒,不禁飄回了前世。
飄回了那座雪域仙山,飄回了那間建在懸崖邊上的丹房,飄回了那些與師父、同門一起度過的日日夜夜。
師父他老人家,最愛喝的茶是「雪頂含翠」,那是乾元山主峰上獨有的一種靈茶,產量極少,每年只能採得幾兩。
師父每次都捨不得喝,說是要留著招待貴客。
可每次他煉丹累了,師父便會泡上一壺,師徒二人對坐飲茶,聊丹道,聊修行,聊人生。
大師兄性格豪爽,最愛與人論道,每次都要打得渾身是傷才肯罷休。
二師姐沉默寡言,卻心思細膩,總在他被師父責罰後偷偷給他送吃的。
三師兄最愛捉弄人,整日嘻嘻哈哈沒個正形,可每次江元遇到麻煩,他總是第一個沖在最前面。
還有四師弟、五師妹、六師弟...
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年的點點滴滴,都刻在他記憶深處,從未褪色。
可如今,他們還在嗎?
師父他老人家,是否已經破境?
大師兄的神通,是否已經練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二師姐,是否還在為門內弟子奔忙?
三師兄,是否還是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樣?
江元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有些事,想得越多,心越亂。
他睜開眼,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走吧。」
他低聲說了一句,轉身朝洞府出口走去。
江碧連忙化作一道青光,鑽入他的袖中。
一人一寵穿過那道靈光屏障,躍入寒潭之中。
冰冷的潭水包裹全身,江元催動靈力,身形如游魚般向上游去。
不多時,他便浮出了水面。
月光灑落,將寒潭照得波光粼粼。
夜風拂過,帶著草木的清香。
江元站在岸邊,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遠方。
青碧的方向,天際盡頭隱隱有一抹微光。
那是家的方向。
「該回家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身形化作一道青藍色的流光,消失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