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這話時,整個人的身影顯得有些落寞。
像是不願擺脫這層身份似的。
隨後,倒地的朱桓默默爬了起來,狠狠地擦去了嘴角的血跡。
「內功高手……」
盧文檢苦笑道:「是啊,內功高手……為什麼要逼我?為什麼!?」
「飲下這酒,乖乖地去死,不好嗎?」
「非要逼著本官動手,你這是何必呢?」
這一刻,方若的心底大亂。
為了往上爬,她曾經打聽過這位縣令的曾經。
只知道他在京城有些關係,攀上了吏部侍郎的高枝,這才贏得舉薦,當上這縣令。
原本她以為這縣令只是個文弱書生,只知道貪財。
可誰能想到他竟也是個武道高手?
失算了。
這情形是要輸……
「內功高手我見得多了,你算個屁。」朱桓笑道。
「在你眼裡內功高手只是個屁嗎?」盧文檢也笑了起來。
只讓眾人看得不明覺厲。
他倆,在笑什麼?
「什麼內功外功,你現在只是白蓮教的奸人!我必殺你。」
「白蓮教的就該死嗎!!」盧文檢臉色一變,身上的怒意不停地蒸騰起來。
他這一聲怒吼,直震得周圍人臉色發白。
那些衛兵本就是朱桓的親信兄弟,剛剛還用刀指著盧文檢。
但這一刻,他們竟升起了不敢拿刀的念頭。
盧文檢:「這朝廷爛成了什麼樣子,你們難道不知道?」
「數百年啊!白蓮教屢禁不止,每隔幾年便會鬧上一遭,明知道是死,為什麼還要造反!?」
「你們這些人,活得安逸,哪裡能明白下面的人想什麼?」
「你們見過行將餓死的人嗎?」
「到了冬天,一家人活不下去了,只能把地賣了,只能換半袋米啊!哈哈哈,半袋……」
朱桓:「放屁!這亂世就是由你們弄出來的,即將餓死,為何不去向官府求援?每年那海量的救濟糧,都被狗吃到肚子裡了?」
這話說出來後,除了那些京城來的,其餘的所有人,都露出一股茫然的神情。
大雍境內,居然還有救濟糧嗎?
其實,這怪不得朱桓說出這種話來。
他素日裡就在京城辦差,家境還算優渥,否則也練不起武。
且大雍境內的眾多州縣每年都要拿出一大筆銀錢,貼補京城。
是謂,窮天下,而富京都是也。
即便外頭再怎樣受災,即便餓殍遍地,那京城依舊是歌舞昇平,盛世景象。
盧文檢突然笑了:「你問問這些人,誰真的吃過?」
「你們說白蓮教惡毒,可在我快要餓死的時候,是白蓮教給了我一口飯吃。」
「在我需要朝廷的時候,朝廷在哪兒?」
「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官府的差役,居然還叫人來收稅。」
「若是你,反不反?」
這句質問,叫眾人汗顏,都活不下去了,還不反?
眼下,忌憚盧文檢的內功,就連朱桓也不敢輕舉妄動。
他只能祈禱鬼宅里的師叔趕緊出來。
「你有其他的選擇的,如今,你不是已經當上縣令了?這是朝廷的恩典,你也是獲利者。」朱桓皺眉道。
「恩典?用銀錢賄賂出來的恩典?我花了些銀子,便能當上官啊,這是,官啊!」盧文檢笑道。
大雍的皇帝真是昏庸。
連科舉都廢了,硬是聽著那些朝臣的建議恢復了察舉制。
想當官的,大有人在。
只要關係到位,銀錢到位,想當什麼官,還不是這些老爺一句話的事?
「你若是期盼著那個女人能出來,你還是省省心吧。」
「她出不來了。」
一旁的朱桓眼神一緊,卻也沒有出言回應。
「忠伯,待會兒叫人動手就是。」
「如今時間還早,我便同你說說,為何要造反。」
「貪圖功名利祿便是了,何須如此冠冕堂皇?」朱桓冷笑。
盧文檢倒也不惱:「是因為活不下去了。」
這理由實在是簡單。
但旁人聽了也確實覺得有道理。
都活不下去了,還不造反?
「這世道,我看不出還有別的路可以走。」
「憑什麼你們就要高高在上的享受?我從不反對賦稅,但也該有個限度。」
「我那老家在北邊,沒有這懷仁縣如此多的水路。」
「我爹是個種地的好手,一年到頭把莊稼侍弄得好好的,起早貪黑吶。」
「可為什麼最後把所有糧食都交上去了,卻還是不夠?若不去借高利貸,便交不上官府的稅錢?」
「你是京城的,見識廣,你來說說為什麼?」盧文檢笑道。
朱桓:「朝中的賦稅皆有定數,怎可能是你說的那樣?」
「放屁!」盧文檢罵了句。
但很快他也釋然了。
這些京城來的,怎可能會想到這些?
「這話,不過是對牛彈琴,你既不知,那便去死吧。」盧文檢冷聲道。
他有太多的話想說了。
朱桓臉色一變,這時候,才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廝殺聲。
一大隊人馬舉著火把正朝這裡趕來。
衛隊的兵卒一個接一個倒下。
直到此刻,方若身邊的武人以及王錚,才姍姍來遲。
「好,好多人,皆是武者。」王錚喘著道。
盧文檢笑了下:「我是真的很想當官啊!可今日動了手,便不能當官了。」
「明明當官還能做許多事的。」
「你們一死,這懷仁縣便再無灰暗,也再無人能擋住我們了。」
朱桓吐了一口:「呸!真當朝廷大軍是擺設?」
盧文檢疑惑:「可我們是殺不盡,滅不絕的。」
此刻,現場一片死寂。
聽著耳畔的廝殺聲漸止,眾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眼下十死無生了!
方若啃著指甲,腦子飛快運轉。
可就連她都不知道該如何破局了。
誰能想到,這變數,竟然是縣令啊?
而且……
這縣令為什麼也會在這裡?
「盧縣令我且問你一句。」瞎子抹了抹嘴角的鮮血。
盧文檢:「但說無妨,你們還可以活一會兒。」
瞎子掙扎著爬起:「你說,你是活不下去了才造反的。」
「今夜城裡的情景你可知道?為何是從南城開始亂的?你知不知道今夜死了多少人?」
「他們也同你一樣,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有多少人被賊人滅了滿門?有多少人是因為你們白蓮教而死?」
「口口聲聲說,願意當官做事,可這就是你想看見的?」
聽到這裡,盧文檢便雙手負立,冷冷地說了句:「這是必要的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