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安沒有回答這個話,而是走到床邊。
「秦同志,我是化驗科宋國安。
今晚總院接了一批軍區絕密送來的試驗藥膏,初檢數據極高。
院裡想徵求你的意見,願不願意做首例臨床。」
秦守義抬起眼皮,盯著他看。
「新藥?」
「目前還算試驗樣品。」
「能保住胳膊嗎?」
「醫學上,誰都不能給你兜這個底。」
宋國安沒說那些虛頭巴腦的漂亮話,十分直白。
「但目前的化驗數據證明,它對受損組織修復極速,且暫時沒查出任何毒副反應。
我們打算先在你左臂挑一小塊創面試試水。
全憑自願,你可以拒絕。」
秦守義把攥了半天的綠搪瓷缸子擱在床頭柜上。
「用了這東西,能不截嗎?」
周衛東蹲下身,視線跟病床齊平。
「老秦,我不能拿空話糊弄你。
但你現在這爛肉增生的速度,現有的抗生素和植皮手段,全頂不住了。」
隔離病房裡死一般寂靜。
秦守義垂下眼,死死盯著自己厚厚裹滿紗布的左臂。
這條胳膊當年扛過重機槍,單手拎過實彈箱,甚至在火場裡硬拽出過三條人命。
真截了,以後別說端槍,穿衣吃飯都得靠人伺候,那是生不如死。
他連半分鐘都沒猶豫,完好的右手攥緊床單。
「試。」
周衛東掏出夾板上的試藥同意書。
「看仔細,簽完字,按手印。」
秦守義單手拔開筆帽,字寫得力透紙背。
大拇指蘸了紅泥,重重一壓。
院長依舊負手站在門外,半步沒踏進無菌區,只沉聲壓下一道死命令:
「全流程監測,攝影必須留檔到秒!」
小護士手腳麻利地端來無菌托盤。
周衛東戴上手套,親自拿醫用剪子,挑開秦守義左臂外側的一段死結紗布。
紗布揭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皮肉漚爛味竄了出來,旁邊的年輕護士下意識屏住呼吸。
那創口其實不過兩寸長,卻十分猙獰。
暗紅色的爛肉往外翻卷著,邊緣全是高高壘起的增生硬塊。
傷口周圍正常的皮膚被強行拉扯、繃緊,往外滲著渾濁的黃水。
周衛東拿碘伏棉簽一點點清理周圍的藥渣滲液。
「老秦,疼不疼?」
「早疼麻了。」
「扛不住就喊出聲,別硬憋。」
「周主任,我要是喊兩嗓子,你能變條新胳膊給我?」秦守義扯了扯乾裂的嘴角。
端托盤的小護士眼眶一紅,趕緊低頭盯腳尖。
周衛東沒接茬,深吸一口氣看向宋國安:「上多少?」
「薄塗,蓋住死皮創面就行,先一天一次。」宋國安把使用說明的內容卡得死死的。
他親自戴上無菌橡膠手套,拿起消毒藥匙,從那個破舊掉漆的蛤蜊油鐵盒裡,輕輕剜出黃豆大小的一丁點紫紅膏體。
這是甲字一號藥的第一例活體臨床,他絕不可能假手於人。
藥匙壓在翻卷的爛肉邊緣。
紫紅膏體接觸到體溫,迅速化開,在猙獰的創口上覆了一層薄薄的水潤藥膜。
周衛東眼睛盯著他的臉:「什麼感覺?」
「沒啥感覺,剛塗上。」
「不疼。」
「發熱?刺撓癢?」
「都沒。」秦守義如實回答。
宋國安低頭看了一眼腕錶,秒針剛跳過一圈:「每分鐘報一次體徵!」
護士攥著原子筆,筆尖懸在記錄表上。
三分鐘過去了。
病房門外,不知什麼時候又擠過來幾個人。
老杜、趙副主任、孫醫生,全跟做賊似的探著脖子往裡瞅。
院長回頭,眉頭一皺壓低嗓音:「誰讓你們亂竄的?」
老杜乾咳一聲:「院長,化驗科熬了大半夜,大家都想親眼盯個實效……」
「看可以,退到黃線外頭,別擋道!」
五分鐘過去。
秦守義的左臂穩穩平放在隔離墊上,連根手指頭都沒顫。
周衛東湊近創口反覆確認:
紅腫沒加劇擴散,最關鍵的是,局部組織液居然沒被刺激得多滲出來。
宋國安再次發問:「秦同志,心慌嗎?噁心不噁心?胸口憋不憋?」
「宋主任,您這土膏藥是抹胳膊皮上的,又不是讓我當下酒菜吞了的。」秦守義聽得腦仁疼。
宋國安一臉嚴肅:「事關生死,別打哈哈,按你真實體感講。」
「真沒事。」秦守義停頓了一下,眼皮一掀,「不過……挺涼快的。」
「哪涼快?」
「抹藥的這塊死肉。」
宋國安立刻用筆記下:「具體形容一下涼到什麼程度?」
「非常冰涼,嚴絲合縫地貼在上頭。」秦守義咂摸了一下滋味。
周衛東敏銳地捕捉到了核心:「痛感呢?」
秦守義認真感受了足足半分鐘。
他抬起沒受傷的右手,隔空指了指左臂外側。
「原先這刺痛無比,一抽一抽地連著骨髓疼。」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透出一絲詫異,「現在……那股刺痛好像減少了許多。」
周衛東急切追問:「減少下去幾成?」
「說不準,反正這會兒腦子不用全抗那股疼了。」
宋國安沒敢盲目樂觀。
十分鐘的時間太短。
哪怕是天王老子煉的仙丹,也不可能十分鐘讓壞死幾周的重度燒傷結新疤。
這是嚴謹的現代醫學,不是神仙變戲法。
他轉頭看向值班護士,語速極快地下達指令:
「繼續守著,每半小時走一次基礎血壓脈搏。
創面拍照按原計劃,明早六點、十點、下午兩點準時拍。
任何人不准私自拆換敷料,動這塊紗布之前,必須過周主任的手!」
周衛東在一旁立刻補漏:「這床直接升成特級觀察號。
排泄、吃喝、睡眠時長,連他翻幾次身都給我記死!」
秦守義聽得頭大。
「周主任,我就抹個藥,你們至於把我當新式武器拆開研究嗎?」
周衛東繃了一整晚的臉,終於難得扯出一絲笑意:
「老秦,你這條膀子現在比金條還精貴。」
「值多少?」
「你要是真靠這點膏藥保住胳膊,夠全軍區野戰醫院震上三天三夜的!」
秦守義直接愣在床上。
宋國安沒再耽擱,小心翼翼地將那盒祛疤膏塞回絕密密封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