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護士小趙靠在走廊盡頭的硬木椅上,手邊擺著記錄本和一塊掉了後蓋的懷表。
每半小時測一次血壓、脈搏、體溫。
這活她幹了快兩年,重症燒傷病房的夜班是出了名的熬人。
尤其是秦守義這張床,三個月來就沒消停過哪怕一晚上。
白天人還能憑藉頑強的意志硬扛著,可一入了夜,那條左臂劇痛難忍,隔三差五把人活活疼醒。
老兵一聲不吭,但翻身都不敢翻,只要一動,扯著增生的死肉,能直直悶哼半宿。
小趙第一趟巡查,是凌晨十二點半。
血壓正常,脈搏平穩。
秦守義閉著眼,胸口一起一伏,呼吸勻長。
小趙愣在床頭。
她不放心地伸出手,虛探了一下鼻息,又盯著監護儀確認不是那種休克或昏厥的「安靜」。
十分放鬆、無比正常地睡著了。
小趙抓起記錄本,唰唰寫下:【零點三十分,患者入睡,呼吸平穩,未見痛醒翻身。】
筆尖在紙上頓了兩秒,她沒忍住,在後頭重重補了四個字:
【異常安靜】。
一點鐘,兩點鐘,兩點半。
每次推開隔離室那扇沉重的木門,小趙都下意識地神經緊繃,做好了聽見那熟悉的悶哼和翻身摩擦聲的準備。
沒有。
什麼動靜都沒有。
秦守義依舊維持著仰臥的姿勢,那條包裹著厚重紗布的左臂平放在隔離墊上,紋絲不動。
三點整,小趙收起量血壓的袖帶,臨出門前,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條左臂。
太正常了。
她退出病房,回到走廊坐下,迅速翻開這半個月的夜班記錄。
就在上個月,秦守義最長的一次連續睡眠時間,只有一小時零七分鐘。
而現在,已經安睡超過三個小時了!
小趙狠狠咬住筆帽,腦子裡有個嚇人的念頭往外冒,但她掐住了自己,壓根不敢往深處細想。
凌晨四點。
按軍區總院死規矩,這是必須目視檢查創面紗布外層、觀察滲液情況的節點。
小趙推開門,將床頭那盞用布罩著的小檯燈擰到最暗。
手電筒打出一道極細的光暈,沿著秦守義左臂外側的紗布,一寸寸往下掃。
光圈突然定住了。
紗布是白的。
不對——紗布剛換的時候確實是白的。
但整整六個小時過去了,它絕不該還是白的!
三個月了,那塊嚴重潰爛的創面,從未停止過往外狂嘔組織液。
黃黃的、黏稠的。
幾乎每隔兩個小時,紗布就會被從裡到外濕透一層,黃漬洇開一大片,護士站連換藥都換不及。
可現在呢?
小趙咽了口唾沫,大著膽子伸出食指,在紗布外層最邊緣的地方輕輕碰了一下。
乾的。
她手一抖,換了個靠近中心創口的位置,用指腹死死壓了一下。
還是乾的!
手電筒的光柱在她掌心裡劇烈亂晃。
小趙乾脆蹲下身,把鼻子湊近那層紗布。
沒有那股熟悉的味道,鼻腔里只鑽進一縷十分淡雅、甚至透著絲絲清涼的草藥香。
「咔噠!」
她手裡攥著的鉛筆芯,被生生掰斷了。
小趙衝出病房,一把抓起紅鋼筆,在記錄本上畫了個極為惹眼的大紅圈:
【凌晨四點整,創面外層紗布目檢乾燥,未見任何滲液!】
她死死盯著本子封底的內線電話號碼。
周主任下過死命令,重症病房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搖他。
可現在是凌晨四點!萬一自己看走眼了呢?
萬一只是暫時性的假象,等天一亮那爛肉又開始往外淌黃水呢?
小趙在硬木椅上坐下,手裡的懷表秒針「咔噠咔噠」地咬著刻度走。
她坐了不到十分鐘,騰地一下又站了起來。
四點半,她做賊似的又溜進去看了一次。
還是乾的。
五點整,再看。
幹得徹徹底底!
整整六個小時!那塊讓全院燒傷專家束手無策、爛了三個月的死肉,六個小時沒往外滲出一滴黃水!
小趙一把抓起走廊的內線電話,撥號盤轉動的時候,手指頭抖得連孔都摳不准。
「嘟!」電話響了三聲,那頭傳來周衛東含糊不清的鼻音:「誰?幾點了?」
「周、周主任!我是燒傷病房小趙!」
「秦守義出狀況了?!」電話那頭的周衛東猛地坐直,瞬間清醒。
「沒出狀況……不是,出大狀況了!」小趙語無倫次地咽了口唾沫,「創面紗布,從塗上藥膏,綁上紗布,到現在,一直是乾的!」
電話那頭,死一般的寂靜。
兩秒後。
「你再說一遍?!」
「紗布沒滲液,周主任!連個黃印子都沒有!」
聽筒里立刻傳來一陣稀里嘩啦踢翻臉盆的動靜,以及摸黑急忙穿衣服的聲響。
「看死他!我馬上到!」
「啪」的一聲,電話被粗暴掛斷。
不到五分鐘,走廊盡頭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周衛東連軍靴都沒來得及穿,腳上趿拉著棉拖鞋,軍大衣胡亂裹在睡衣外頭,領口甚至還漏著大半截起球的白背心。
他雙眼熬得通紅,一把抓住小趙的胳膊:「幾點開始確定的?」
「四點確定的,之前巡查時光注意沒疼醒,沒細看顏色。」
周衛東一把甩開手,套上橡膠手套,直接撞開隔離室的門。
床頭燈被一把擰亮。
秦守義依舊平躺著,呼吸均勻得讓人害怕。
周衛東屏住呼吸彎下腰,右手食指和中指緊緊夾住紗布外層最薄弱的死角,用力一捏。
干。
他又換了位置,大拇指直接按在曾經滲液最凶的創口中心正上方。
還是干!
周衛東猛地直起腰,盯著那條裹得嚴嚴實實的左胳膊,眼底掀起一陣根本無法壓制的駭浪。
「把記錄本給我!」他聲音劈了叉。
小趙趕緊把本子遞過去。
周衛東一頁一頁往前翻,目光銳利地掃過昨晚十點塗藥後的每一筆記錄。
血壓、脈搏、體溫……全是綠燈!
最要命的,是那行刺眼的紅字:【未見痛醒翻身】。
周衛東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他在記錄單最下方的空白處,用重得幾乎要劃破紙背的力道寫下:
【塗藥後第八小時,創面滲液完全停止!患者全程安睡,痛感疑似切斷!】
他合上本子,猛地抬起手腕看表。
五點四十七分。
「六點整,讓攝影科的小王扛設備過來!提前十分鐘叫醒他!」
「周主任,這……這是咱們醫院遇到好藥了吧?」
小趙看著主任那張臉,小心翼翼地問。
周衛東沒搭腔,轉身大步邁出病房。
站在陰冷的走廊里,他把雙手死死插進軍大衣的兜里,指甲幾乎要摳進肉里。
三個月啊!
整整三個月,老子試了十幾套清創方案。
用了庫里最好的三輪抗生素,那塊爛肉連半個結痂的臉面都沒給過!
上周的全院大會上,自己甚至已經在草擬老兵的截肢申請書了。
可現在,一盒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弄來的、連個正經招牌都沒有的破鐵盒子膏藥。
就抹了一個晚上!滲液停了?!
周衛東死死閉上眼,在心裡瘋狂警告自己:穩住,別發瘋,也許只是暫時性的閉合。
也許到了中午就會觸底反彈,自己是主任,不能為了個土方子亂了陣腳。
可兜里的那雙手,就是哆嗦個不停。
早晨六點整。
攝影科小王扛著沉重的海鷗相機和三腳架,準時架在了病房裡。
刺眼的閃光燈亮起前,秦守義已經醒了。
確切地說,是被小趙趴在耳邊極輕地喊醒的。
這個鐵打的老兵,睜開眼的第一秒,眼神竟然是空洞且茫然的。
他下意識地看了看掛鍾,又呆呆地看向自己的左臂。
沒疼醒。
這是他燒傷三個月以來,第一次不是被鑽心的刺痛疼醒,而是安安穩穩一覺睡到了大天亮,被人叫醒的。
這種不疼的感覺,對他來說,實在太陌生,太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