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主任。」
秦守義眼底布滿紅血絲,看著周衛東戴好橡膠手套站定。
病床旁,攝影科小王扛著相機,鏡頭已經死死懟了過來。
「老秦,要揭紗布了。」
「嗯。」
秦守義猛地偏過頭,死死咬住後槽牙,脖頸上的青筋瞬間暴起。
這三個月,每天的換藥都是趟鬼門關。
藥棉裹著濃稠的黃水粘在爛肉上,每一揭,都是連皮帶血的撕扯,疼得人能在三九天裡把病號服汗透。
周衛東深吸一口氣,捏緊醫用鑷子,夾住最外層紗布的邊角,一點、一點地往上提。
紗布離開皮膚,沒扯動死皮。
他又夾住第二層,繼續往上挑。
還是沒粘連。
最後是第三層,直貼創面的那層藥棉。
周衛東的鑷子尖都在發顫,連呼吸都死死屏住,手腕輕柔發力。
整片藥棉被完整揭起。
乾乾淨淨沒帶出一根肉絲,沒沾著一星半點的血跡。
秦守義渾身緊繃,等了足足十秒,卻沒等到那陣熟悉的、錐心刺骨的撕裂感。
他有些茫然地回過頭,看向周衛東。
周衛東蹲在床邊,一動不動。
「周主任?」
沒人搭腔。
「周主任,是不是揭完了?」
周衛東整個人蹲得極低,臉幾乎要貼進創面上方兩寸的區域。
兩隻眼睛死死盯著,眼底涌動著一種近乎瘋狂的震動。
攝影科小王察覺到不對,探頭往下一掃,手猛地一抖,趕緊端平相機,「咔咔咔咔」一口氣連按了六次快門。
「老秦。」周衛東終於出了聲,嗓音乾澀得直劈叉,「你自己,低頭看看。」
秦守義緩緩低下頭,視線下移。
下一秒,這個扛過槍林彈雨的漢子,眼圈猛地紅了。
那塊傷,他閉著眼都能描出輪廓。暗紅翻卷、潰爛發臭,邊緣壘著一圈硬邦邦的死肉疙瘩,往外滲著渾濁的黃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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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情況徹底變了。
邊緣那圈囂張的增生硬塊,癟了。
雖然沒全消,但肉眼可見矮了一大截!
原來被撐得發亮繃緊的死皮,此刻竟然軟化下來,浮現出鬆弛的褶皺。
昨晚還是那種發烏髮黑、死氣沉沉的暗紅,現在靠近邊緣的位置,居然隱隱透出了一絲活血的暗粉色。
那是新組織在修復的證明!
秦守義死死盯著自己的胳膊,喉結劇烈滾動著。
「周主任。」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昨晚……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周衛東猛地抬頭看他。
「三個月了。」秦守義用沒受傷的右手狠狠搓了一把臉,聲音帶上了顫音,「三個月,頭一回沒被生生疼醒。」
周衛東倏地站起身,連手套都顧不上摘,虛空在創口邊緣比畫了一圈。
「這裡,疼嗎?」
秦守義閉上眼,極力去捕捉那根神經的感覺。
眉頭皺緊,又緩緩鬆開。
「悶。」
「悶?」
「以前疼得想撞牆,現在就是悶,有一股涼爽的勁兒在裡頭憋著,頂住了那股疼。」
周衛東語氣急促:「打分!十分滿分,以前疼的時候你給多少分?」
「八分,後半夜起碼九分以上。」
「現在呢?」
「五分。」秦守義頓了頓,咬得極死,「頂多六分。」
周衛東轉過身,一把奪過攝影科小王剛退出來的膠捲,不由分說塞進隨身帶來的鐵皮文件盒,「咔噠」一聲落了暗鎖。
「小王,聽清楚。今天這卷底片一張都不准留在暗房過夜!
沖洗完,一步不准停,直接送進我辦公室保險柜!」
小王咽了口唾沫,連連點頭。
周衛東轉回身,拿起新的無菌透氣紗網,極輕地覆蓋在創面上。
這一次,直接免了厚重紗布的包裹。
「老秦,今天白天,只要有任何感覺,餓了、癢了、熱了、抽筋了,立刻按鈴叫護士記帳,別漏過一個字!」
「明白。」秦守義重重點頭。
他看著正在收拾器械的周衛東,右手一把攥緊了底下的白床單。
「周主任。」漢子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極力壓抑的渴望,「這膏藥……晚上還能給我用嗎?」
「用!今晚繼續上!」
秦守義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臂,眼底重新燃起了一把火。
他原本以為這條胳膊鐵定要被鋸了,但現在,這盒連個名字都沒有的土藥膏,硬生生把他從懸崖邊上拽了回來。
……
上午八點,化驗科早會。
宋國安正把昨夜各組連軸轉搞出來的複測數據做最後歸檔。
辦公室的木門被「砰」地一把推開,周衛東裹著寒氣大步流星邁進來,手裡緊緊攥著那個鐵皮盒。
兩人視線在半空中猛地撞上。
「情況到底怎麼樣?」宋國安先開了口,聲音極穩。
周衛東半句廢話沒有,直接開鎖,把剛帶出來的活體照片和一沓整夜的特護記錄單,重重拍在桌面上。
「滲液呢?」宋國安直接拿起最頂上的照片。
「停了。」周衛東吐字如釘,「凌晨四點確保護士目檢乾燥,到現在,整整停了十三個小時,沒滲一滴黃水。」
宋國安捏著照片邊緣的手指驟然一緊。他舉著照片對準窗外的晨光,仔細審視著。
「增生組織?」
「肉眼可見的塌陷、縮小,外圈邊緣明顯軟化,中心區還沒見大反應。」
周衛東點著照片邊緣的輪廓:「你看這裡。
和昨晚塗藥前比,增生硬塊直接矮了兩毫米以上,死皮出褶子了。」
宋國安倒抽了一口涼氣。
一晚上,僅僅一個晚上啊。
他迅速將桌上的動物體外細胞修復曲線圖抽出來,和實拍照片並排一擺。
完美吻合。
「疼痛感反饋?」
「患者自評,痛感從八九分直降到五分。
昨晚安睡八小時,三個月來頭一回不用扛疼翻身。」
宋國安不再多問一句,直接擰開紅鋼筆,在空白的觀察簡報表頭上,筆走龍蛇地寫下一行大字:
【一號祛疤膏,首例活體臨床十二小時極密簡報】
正寫著,門又響了。
趙副主任端著他那個大號的搪瓷茶缸溜達進來,嘴裡正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一抬頭看見周衛東在這兒,又瞅見桌上的照片,腳步頓住了。
「喲,老周?這剛交班就跑我們化驗科來了?」
周衛東頭都沒抬,繼續跟宋國安核對著血壓數據。
趙副主任討了個沒趣,自己湊了過來,探著腦袋往桌面上一瞅。
照片上,左邊是昨晚那攤令人作嘔的翻卷爛肉。
右邊,是今早邊緣塌陷、滲液全停、隱泛活血的奇蹟。
趙副主任端著茶缸子的手,就這麼生生僵在了半空中。
嘴皮子劇烈哆嗦了兩下,昨天夜裡那些「包裝埋汰」「破土膏藥過家家」的風涼話,全數砸回了他自己臉上。
他喉結滾了又滾,最後只乾巴巴地擠出半句廢話:「滿打滿算,這抹上才十幾個小時吧?」
沒人搭理他。
宋國安依舊在寫報告,周衛東連個眼風都沒掃過來。
一股燥熱順著後脖頸直接竄到了耳朵尖,趙副主任臉漲得成了豬肝色,灰溜溜地退了兩步,拉了把椅子坐下,徹底成了個啞巴。
不開口嘲諷,才是最致命的打臉。
半小時後,宋國安停筆,逐字檢查了兩遍措辭。
沒有一句主觀神化,全是用冰冷客觀的數據和實拍照做支撐。
他站起身,將報告鄭重裝進特製牛皮紙袋,繞線封死。
「老杜,科里的常規活你先盯著。我去找院長。」
老杜從顯微鏡後頭探出半個身子,滿眼血絲:
「宋主任,那凍瘡膏和防裂膏的細胞複測,還要不要往下跑?」
「跑!不僅要跑,按昨夜的梯度全量跑一遍!」宋國安猛地轉過頭,聲音里透著股壓不住的狂熱。
「今天中午之前,這幾盒藥的數據,一份不差,全給我砸到院長辦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