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流螢托著下巴,認真地聽著。
「然後,此時一個一拳能把我打進地里去的嬌弱少女,突然從旁邊竄出來,躲到我身後,用一種柔弱得不得了的聲音跟我說——『不好意思!請幫幫我……』」
流螢的嘴角開始抽搐了:「嬌弱少女?」
「對啊,當時那個楚楚可憐的樣子,我現在想起來都心疼。」
景天一本正經地點著頭,「我當時自然是站了出來,畢竟保護美少女嘛,我義不容辭。」
「那你還真是樂於助人呢。」流螢忍著笑,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調侃,「後來呢?」
「後來嘛——在我幫她趕跑了找她麻煩的人之後,她向我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她說她是來自鳶尾花家系的見習藝者,名叫『流螢』。見我是第一次來匹諾康尼,主動提出要當我的嚮導。」
「這也太刻意了吧。」流螢終於忍不住吐槽出聲。
「一個見習藝者,上來就要給第一次來的遊客當嚮導?哪個正常人會信啊?」
「當然很刻意,」景天坦然承認。
「但此刻已經被美色沖昏頭腦的我,顯然不會在意這種細節。」
流螢伸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胳膊:「你倒是誠實。」
「總之,在她的帶領下,我開始了奧帝購物中心的遊覽。我還在那個購物中心裡的餐廳里狂炫了六個橡木蛋糕卷,一個都沒給她留。」
「六個?!」流螢瞪大了眼睛,「那很能吃了。而且一個都不給別人留,這個景天怎麼這麼壞啊?」
「確實壞。」景天跟著點頭附和,「而且當時我還花光了她攢下來的小積蓄,她帶的路,她做的嚮導,最後結帳還是她掏的錢。現在想想簡直不是人幹的事。」
「然後呢?你們就只逛了購物中心?」
「當然不止。還去了格萊克斯大道、鐘錶小子的雕像、艾迪恩樂園什麼的——就是那種情侶必去的約會路線,一個不落地走了一遍。」
景天說著說著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後來還在一個假面愚者的惡作劇下,見識到了一個叫『垃圾桶之王塔塔洛夫』的故事。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流螢好像有點隱瞞,中途打斷了那個故事,沒有讓我聽完。」
流螢聽到這裡,眼神微微閃了閃,她知道那個故事,景天以前扯淡的適合和她說過,什麼成為「垃圾桶之王吧,哪怕垃圾桶早已毀壞。」
「而那個時候,」景天的聲音忽然放輕了一些,「哪怕我再被美色沖昏頭腦,也終於反應過來了——這個自稱流螢的女孩,可能對我隱瞞了某些事。在我的追問下,她向我道歉,然後說……還要帶我去她的秘密基地。」
「確定不是仙人跳嗎?」流螢又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可她的表情已經不像方才那樣輕鬆了。
她隱隱約約地覺得,景天講的這個「故事」,或許並不是他臨時編出來的。
「我當時也沒有想那麼多。」景天笑了笑,「一個楚楚可憐的美少女,滿含歉意地跟你這麼說,誰能拒絕?」
「是一拳能把你打進地里的美少女。」流螢糾正道。
「好好好,是一拳能把我打進地里的美少女。」景天從善如流地改口。
「總之,在她的帶領下,我們化身成了下水管道工,避開了獵犬家系的眼線,一路潛行——最後來到了築夢邊緣。」
他頓了頓,伸手指了指腳下:「踩上了我們剛剛走過的那個樓梯,來到了一個天台。那個天台上,自動播放著一首歌。」
他偏過頭看向流螢,目光裡帶著一種極深的、跨越了某種界限的溫柔:「那是一首叫《使一顆心免於哀傷》的歌。」
流螢的呼吸微微一滯。
「而我們現在站著的這個地方——就是這個天台。」
景天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繼續往下講了。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流螢,看著她那雙在星光映照下微微閃動的眼眸,讓她自己去消化這個「故事」里那些似曾相識的細節。
流螢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又抬起頭環顧了一圈四周——這個天台,這些欄杆,頭頂那漫天的流星,甚至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憶質氣味。
所有的一切都在向她印證著同一個事實:景天講的這個「故事」,或許真的在某一個世界裡,某個維度上,真實地發生過。
「在這個有流星划過的夜晚裡,」景天的聲音重新響起,變得比方才更低、更柔。
「流螢向我坦白了。她說她確實是一個偷渡犯,她向我訴說了她的過往。她的故鄉在很久以前就毀滅了,也許是軍團乾的,也可能是蟲群。她說她現在是一個沒有家的星際難民,來到匹諾康尼,是為了一個在現實里無法實現的願望。」
「她得了一種病。患上這種病的人,物理結構會開始不可逆的慢性分解,存在會慢慢消失,行動會比正常人慢一些。可在夢境裡,她不用在意這些。她能像一個正常人一樣走在黃金的時刻的街道上,能跑能跳,不用待在冰冷的醫療艙里。」
「失熵症……」流螢輕聲說出了那個曾經困擾了她漫長歲月的名字。
可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切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遠到像是另一個人的人生。
「在那之後,流螢儘量向我述說了她一直隱瞞的真相。比如她也是為了鐘錶匠的遺產來的,也說了不想和星穹列車成為敵人之類的話。就在氣氛略顯焦灼的時候,我們忽然提議拍一張照。」
「隨著快門被按下,少女最真實、最美好的笑容,被永遠地保存進了相片裡。天空上有流星恰好划過,那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笑容。」
景天講完了,只是靜靜地站在星光和流螢之間,像是剛剛交出了一份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寶物。
流螢安靜了很久,天台的夜風吹起她的發梢,流星在頭頂無聲地劃落,那首《使一顆心免於哀傷》的旋律不知何時又在遠處輕輕響了起來,像是從記憶的縫隙中漏出來的回聲。
然後流螢不禁笑了那笑容里沒有遺憾,沒有酸澀,只有一種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柔軟的幸福感。
她伸出手指,輕輕抵住了景天的嘴唇,阻止了他打算再說出口的任何話語。
「真是一個美好的故事啊。」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怕驚散此刻的氛圍,「那就讓它停在此刻吧。」
她踮起腳,主動地、溫柔地親吻上了景天的唇。
星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像碎鑽一樣閃著細碎的光。
分開之後,流螢退回半步,仰著臉看他,眼角彎彎的,笑容燦爛得像盛開的煙花:「謝謝……這個故事,我很喜歡。」
她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景天的肩膀,望向那片依舊在劃落的流星,聲音裡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安然。
「或許……在那個世界裡,等待著你和那個『流螢』的故事,並不是一個美好圓滿的結局。可是——」
她轉回目光,直直地望進景天的眼睛裡,唇角的笑意溫柔而篤定:「此時此刻的我,早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