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視角重新拉回千年前的奧赫瑪。
金色的陽光從黎明機器的穹頂上傾瀉下來,灑在石板鋪就的街道上,將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溫暖而恆久的光暈之中。
遠處的集市傳來隱約的吆喝聲和孩童的笑鬧聲,空氣中飄著烤麥餅和香料的氣息。
千年前的奧赫瑪,和千年後一樣熱鬧,卻少了幾分沉鬱,多了幾分鮮活的、未曾被黑潮侵蝕過的生命力。
城牆上的磚石還沒有被風沙磨去稜角,街角的噴泉還在叮咚作響,那些在千年後只剩下廢墟的地方,此刻正站著活生生的人,過著他們以為永遠不會結束的日子。
景天站在創世渦心裡,看著面前那道藍紫色的身影,忽然感覺有些不對。
艾麗西姆正歪著頭看他,雙手背在身後,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甜得恰到好處的笑容。
那笑容本身並不奇怪——她總是這樣笑的。
可景天看著她的眼睛,總覺得那裡面藏著一些他還沒有讀懂的東西。
他見過的女孩不少,對他露出這種表情的也不在少數。
在個人情感這方面,景天自認還是多多少少有些經驗的。
可眼前的艾麗西姆……他忽然發現自己很難把她歸類到任何一個「類型」里。
她不像流螢那樣熱烈直接,不像黑塔那樣驕傲鋒利,不像知更鳥那樣溫柔篤定,也不像遐蝶那樣羞怯內斂。
她像是所有這些特質的某種混合物,又像是完全獨立於它們之外的存在。
他們兩人現在確實是綁定在一起的命運共同體。
她是他在翁法羅斯最重要的合作者之一,是補全了「翁法羅斯之心」空缺的關鍵人物,是他可以放心把後背交出去的存在。
可若要說兩人一起相處的時間,其實並沒有多長。
從艾麗西姆正式介入翁法羅斯到現在,滿打滿算也不過是幾天的光景。
按道理來說,這麼短的時間裡,應該不至於產生什麼情感升華的契機才對。
可她此刻看他的眼神,分明不像是在看一個剛剛認識了幾天的人。
那眼神里有一種更深的、像是已經認識了他很久很久的東西。
「景天群主——」艾麗西姆像是看穿了他的猶豫,笑了笑,語氣輕快卻帶著一絲認真的意味。
「找人幫忙可是需要拿出應有的態度哦。我之前幫了你不少忙,可還沒有找景天群主兌現過什麼呢。」
景天微微一怔。
他回想了一下,確實——從匹諾康尼到翁法羅斯,艾麗西姆每一次出現都恰好卡在最需要她的節點上,每一次出手都精準而高效,從來沒有抱怨過什麼,也從來沒有主動索取過什麼。
她像是永遠在那等著,等著他說需要幫忙,然後就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可他也確實沒有主動問過她想要什麼。
「說的也是。」景天點了點頭。
「既然艾麗西姆想要的話,我也沒有什麼意見。」
他這話說得很坦然,沒有什麼防備或猶豫——畢竟他欠她的人情確實不少,而她也從未做過任何值得他警惕的事。
「嗯哼——」艾麗西姆彎了彎嘴角。
「我倒也不至於拿這些事情要挾景天群主你啦。只是……你不覺得我們之間還缺少一些了解嗎?」
她的聲音放輕了幾分,像是在說一件很自然的小事。
「畢竟我們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可不是簡簡單單的合作關係就可以互相信任的。我們可是要一起去面對鐵幕的。」
她微微歪了歪頭,那雙眼睛裡倒映著十三種光彩。
「因此——我覺得我們需要多增加一些了解,和增進情感的機會才是。」
景天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他一直在心裡把艾麗西姆和昔漣的形象疊放在一起,因為她們太相似了——同樣的聲音、同樣的同位體氣質、同樣的能力傾向。
可也正是因為這份相似,他忽略了一件事:艾麗西姆是艾麗西姆,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
他對她的信任,或許有一部分來自「她是昔漣同位體」的這份認知,可這並不能代替真正的了解。
既然她主動提出了想要增進了解,那他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好——」景天應了下來,「那就趁現在還有時間,多了解一下吧。」
艾麗西姆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種很真實的、像是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後的滿意。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轉身朝創世渦心的出口走去,步伐輕快得像是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聽得見節拍的舞。
於是兩人並肩離開了創世渦心,匯入了奧赫瑪千年前的街道之中。
集市的人流在他們身旁穿行而過,攤位上的商販正在高聲叫賣著那些景天從未見過的千年前特色商品。
手工編織的海草製品、用大地獸鱗片打磨的裝飾品、還有那些被傳唱了千年的古老歌謠的手抄本。
景天一邊走一邊看著那些攤位上的東西,偶爾停下來問問價格,雖然什麼都不買,卻也在心裡默默記下了千年前奧赫瑪的物價水平。
和千年後相比倒是沒什麼太大變化,只能說翁法羅斯的經濟系統在利衡幣這樣的貨幣的操縱下確實穩定得過分。
他們沿著奧赫瑪的主幹道一直走到了城牆附近。
千年前的城牆比千年後要矮一些,也沒有那麼多被黑潮侵蝕過的修補痕跡,磚石的顏色更加均勻,透著一種還沒有被歲月反覆沖刷過的嶄新感。
站在城牆上可以望見遠處連綿的山脈,還能看到城外的田野和散布其間的村莊。
那是千年後被黑潮覆蓋的區域,此刻卻還是一片寧靜的綠意。
田野里的莊稼正在風中起伏,村莊的屋頂上飄著炊煙,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著,仿佛這個世界永遠都會這樣安穩下去。
「千年前的奧赫瑪,和千年後真的很不一樣呢。」艾麗西姆說了一句,目光落在那片田野上。
「雖然建築格局差不多,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景天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片沒有被黑潮侵蝕過的土地:「無論如何——也不過是過眼雲煙而已。沒辦法解決鐵幕和來古士的話,翁法羅斯就沒有未來。」
艾麗西姆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只是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兩人在城牆上站了一會兒,沒有聊什麼特別深刻的話題,像是兩個普通朋友在某個陌生的城市裡閒逛。
偶爾艾麗西姆會指著某個建築問一句「那是什麼」,景天只能根據自己有限的知識推測,猜對了她就點點頭,猜錯了她就笑著糾正他,也沒有故意刁難。
當兩人從城牆上下來的時候,天色依然沒有變化——畢竟奧赫瑪沒有夜晚。
可景天感覺時間似乎確實過去了一陣子。
他沒有刻意去計算到底過了多久,只是覺得這種沒有目的、沒有任務的閒逛,反而讓他對艾麗西姆這個人多了一些更具體的感知。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會微微彎下去。
她對甜食的偏好比她嘴上承認的要更明顯。
雖然都是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可確實讓他覺得,他對她的了解,多了一點點。
沉默持續了一段路,直到兩人從城牆的石階上走下來,重新匯入集市的喧鬧聲里時,她才開口。
聲音不大,卻恰好能穿過周圍的嘈雜,落進他耳朵里:「其實——你可以嘗試更相信我一些。」
景天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她。
「不要將自己逼得太緊,好嗎?」艾麗西姆沒有看他,目光落在一側攤位上那些閃閃發亮的貝殼飾品上,語氣卻比方才認真了幾分。
「你一直在往前跑,一直在算時間,一直在想『如果這裡沒做好那裡會怎樣』——可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你一個人算就能算完的?」
景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我沒辦法放鬆下來。」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接受很久的事實。
「我的放鬆,也是對其他人的不負責。此時此刻的銀河裡,究竟有多少人在期待我?究竟有多少人會因為我的行動被影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衡量接下來的話該怎麼出口。
「匹諾康尼也好,翁法羅斯也好,每一個選擇都會帶來連鎖的後果。我見過更好的可能性——那些劇情里寫出來的、圓滿的結局——如果我沒能做到那個程度,我會不甘心。」
他承認了自己的執念,那份不甘心,已經成了他繼續往前走的燃料之一。
他不願意讓任何人失望,更不願意因為自己的鬆懈,讓原本可以抵達的「更好」變成「還行」。
艾麗西姆安靜地聽完了。
她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急著說什麼大道理。
她只是走到下一個攤位前,挑了一串用藍色珠子串成的手鍊,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後偏過頭,語氣輕快卻篤定地說了一句。
「所以說——景天群主就多相信一下我吧。」
她轉過身來,正面看著他,那雙靈動的眼睛裡沒有玩笑的意味。
「有我在,一定能順利解決鐵幕的事情的。」
她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不需要證明的小事。
可景天能感覺出來,那句話的分量和之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樣。
因為……實在是太自信了一些,雖然景天不知道這份自信是從哪裡來的。
景天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周圍的行人在他們身旁來來往往,千年前的奧赫瑪在金色的陽光中喧鬧而鮮活,可他和她之間像是隔了一層透明的屏障,把那些嘈雜都擋在了外面。
「……好。」他最終說了一個字。
艾麗西姆彎了彎嘴角,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步伐依然輕快,像是剛才只是隨口聊了一句天氣。
景天落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她的背影,目光在途經那個剛剛被她拿起手鍊的攤位時微微停了一下。
他沒有多想,走過去,用利衡幣將那串藍色手鍊買了下來。
珠子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不算名貴,卻有一種樸素的、讓人看了就覺得舒服的美。
「嗯?景天群主難道是給我買的?」艾麗西姆察覺到他沒有跟上來,回過頭,正好看到他手裡那串藍色手鍊,眼神里閃過一絲促狹的光芒。
「算是吧……」景天走上前來,點了點頭,「我看你剛才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來了。」
「真是的——」艾麗西姆插著腰,做出一副「你太天真了」的表情。
「景天群主就沒有想過,這只是女孩子習慣性的行為嗎?看到好看的東西拿起來看看,不代表就真的想要呀。」
她嘴上說著嫌棄的話,可那雙眼睛裡的笑意卻怎麼都藏不住。
她心裡想的是——早知道剛剛就拿點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了,這串手鍊真的只是隨手拿起來看了兩眼而已。
不過……既然是夥伴你買的,不管是什麼,人家都會很喜歡就是了。
「這……」景天想了想,覺得自己大概是會錯了意,「如果你不喜歡的話,那我就自己收著吧。」
「真是的——」艾麗西姆立馬伸手攔住了他,「送女孩子的禮物哪有想要收回去的道理?哪有這樣的!」
她嘆了口氣,像是拿他沒辦法一樣,然後伸出手來,手心朝上,五指微張。
「來吧——既然是景天群主給我的第一個禮物,人家還是會好好珍惜的。」
景天看著她的動作,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這是……讓自己給她戴上嗎?
他沒有多猶豫,將那串手鍊輕輕繞過她的手腕,扣上搭扣。
她的手腕纖細而勻稱,皮膚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色澤,藍色的珠子貼在她腕間,和她的氣質意外地相配。
「還是挺好看的嘛——」艾麗西姆將手伸到空中,讓黎明機器的光芒從珠子之間穿過,那些藍色的光點在她的手腕上跳躍、流動,像一小片被捕獲的海面。
「很好——這個禮物人家很喜歡!」
她說著,放下手,目光從手腕上移開,落在景天臉上:「雖然但是——下一次,可要好好地明白女孩子的心意啦。」
她的語氣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包容的溫和。
「我會努力的。」景天點了點頭。
「走吧——」艾麗西姆轉過身,朝他招了招手,「至少還在今天,我們還能有許多時間呢。」
她走在前面,那條藍色的手鍊在她的腕間微微晃動著,像一小片被日光浸透的海浪。
景天看著她的背影,跟了上去。
千年前的奧赫瑪在他們周圍喧鬧而鮮活,那些叫賣聲、笑鬧聲、風穿過石板街巷的聲響,都像是被這段短暫的時光染上了一層溫暖的底色。
他依然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依然不確定鐵幕到底會不會被順利解決,依然沒有百分百的把握。
但至少此時此刻,還能放鬆一下……
(ps:好久沒求禮物了,求點禮物,求點禮物,月底要吃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