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大嶺鎮
雁山城的事,在張玄同提著單無雙的頭顱走入內城的那一刻,便已塵埃落定。
但對於蘇昊和劉君而言,那座城池的故事已經在他們身後漸行漸遠,成為了記憶中的一個背影。
官道上,兩人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長。
離開雁山城已經五天,他們走過了三百多里的路程,穿過了兩座小鎮、數個村落,此時正行走在一片連綿的山林之中。
這片山林,蘇昊並不陌生。
數月前,他隨周家的車隊押運藥材前往大嶺鎮時,曾經走過這條路。
那時的他還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岳山武館弟子,連二血境都沒有突破。僅僅只是石皮境而已。
蘇昊還記得當時在休息的地方還遭遇了黑鱗腹蛇的襲擊,損失好幾名護衛隊成員。
如今故地重遊,物是人非。
周家已經離開,周正堂遠走雲州,劉師已經長眠在了雁山。
「這裡的路不好走,會有異獸出沒。」蘇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劉君,提醒道。
劉君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自從劉師離開,那夜之後,她的話就變得很少。
不是冷漠,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有時候蘇昊跟她說話,她會很久才應一聲,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蘇昊也不催她,他知道,有些傷需要時間來癒合。
何況劉師和劉君父女之間多年的隔閡,在最後一刻才解開,但這一切都遲了。
兩人的速度不快不慢,沿著山道一路向北。
按照劉師生前的安排,他們要去青州府城,那裡有蘇昊日後修行岳山拳到高深境界的宗門,名叫岳山派。
從劉師最後留給蘇昊的遺物中得知,劉師當初就是岳山派的外派在外的弟子,因為某次執行任務犯了錯,所以才被宗門逐出山門。
蘇昊其實對於這岳山派還是有些好奇的,畢竟流傳出來的岳山拳威力就不弱,足以讓人突破鍛骨境界。
很難想像,如果是真正完整版的岳山拳,又夠讓人達到這種層次。
不過蘇昊也不急,畢竟青州府城距離雁山城約莫八百餘里,以他們現在的腳程,至少還要走十來天。
「呼————」
蘇昊呼出一口白氣,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時值正午,但陽光被茂密的樹冠遮擋,山林中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地上的積雪已經漸漸變薄,取而代之的是枯枝敗葉和泥濘的土地。
他記得,再往前走十幾里,應該有一個叫大嶺鎮的集鎮。
上次路過時,他在那裡歇過腳,買過乾糧。鎮子不大,但人來人往,還算熱鬧。
「前面有個鎮子,今晚可以在那裡過夜。」蘇昊說。
劉君點了點頭,依舊沒有說話。
兩人繼續前行。
山林越來越密,道路越來越窄,兩旁樹木高大粗壯,樹冠交織在一起,將空遮得嚴嚴實實。
偶爾有鳥叫聲從林中傳來,但聲音短促而尖銳,像是在示警。
蘇昊的腳步忽然一頓。
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腥臭味,那味道很淡,如果不是他如今感知敏銳,幾乎察覺不到。
而且,這山林的安靜程度也有些反常?鳥叫聲消失了,蟲鳴聲也消失了,甚至連風聲都變得微弱。
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是在等待什麼。
「怎麼了?」劉君注意到蘇昊的異樣,低聲問道。
「不對勁。」蘇昊環顧四周,右手按在了腰間短刀的刀柄上,「這片林子太安靜了。」
劉君也警覺起來,手按劍柄,目光掃視四周。
兩人繼續前行,但速度放慢了許多,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腥臭味越來越濃。
蘇昊的目光落在前方十幾步外的一棵枯樹上,瞳孔猛地一縮。
那棵枯樹的樹根處,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蠕動。
不,不是一團,是一條!
一條水桶粗細的黑色巨蛇盤踞在枯樹根部,鱗片在透過樹冠的微弱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它的身體大部分隱沒在枯枝敗葉之中,如果不是那雙暗黃色的豎瞳在黑暗中閃爍,蘇昊幾乎無法將它從周圍的枯木中分辨出來。
「黑鱗腹蛇!」劉君的聲音有些訝異。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能碰到黑鱗腹蛇。
「又是這畜生————」
蘇昊眉頭微皺。
黑鱗腹蛇,這是一種較為罕見的凶獸。上次執行周家的藥材護衛任務,就曾經遇到。
為此,周家還損失了好幾名人手。
只是之前周家曾派遣高手前來清剿,但卻並沒有發現,就是不知現在出現的這條,跟之前看到的那條一不一樣。
不過,這種凶獸通常生活在深山老林之中,極少出現在人跡罕至的地方,現在竟然敢明目張胆地出現在路邊隱藏獵食,可見,真是越來越猖狂了。
據蘇昊所知,黑鱗腹蛇的實力按照它的體型和鱗片顏色來劃分,眼前這條水桶粗細、
鱗片漆黑髮亮的黑鱗腹蛇,至少相當於人類的二血高手!
「師姐,肚子也餓了吧。」蘇昊壓低聲音,一邊說一邊緩緩後退。
劉君一愣,頓時明白蘇昊的意思。
旋即兩人變後退——
半個時辰後。
一條被串起來的蛇肉掛在火堆上,在炭火的炙烤下,不斷滋滋冒油,散發著誘人香味。
「劉師姐,多吃點!這蛇肉效用,增強氣血,強身健體,對於我們岳山拳而言正合適蘇昊從火架上割下一大塊蛇肉,遞了過去。
「謝了!」劉君見狀也是接過蛇肉,咬了一口。
然後微微點頭,顯然未到並不差。
同時他看著在一旁大快朵頤的蘇昊,眼神中也是帶著一抹複雜之色。
說來自己當初與蘇昊,也是有過爭執和隔閡,為此還引動了劉師的出手干預。
想到當初自己任性的那些事,劉君的心中也是有些愧疚。
旋即,兩人便是沒有再說話。
伴隨著簧火越來越暗,兩人也是開始了輪流值夜,預防異獸襲擊。
一夜無事,兩人天沒亮便早早起程,中午時分,兩人終於走出了山林。
前方是一條土路,土路兩側是大片的農田,但農田裡長滿了荒草,顯然已經很久沒人耕種了。
土路的盡頭,隱約能看到一片建築的輪廓。
那應該就是大嶺鎮了。
「快到了。」蘇昊說,「天黑之前能到鎮上,找個地方住一晚,明天繼續趕路。」
劉君點了點頭,兩人加快了腳步。
如今他們距離青州可還有好遠,沿途不知道要經過多少林地和村莊,而且,除了大致的方向外,他們還要一路詢問前行的方向。
蘇昊自己也決定了,等到了鎮上,買一幅地圖,以便後續的行程。
兩人靠近鎮子,但越靠近鎮子,蘇昊的心就越沉。
路邊的農田裡,散落著一些農具和破損的木桶,像是被人倉促丟棄的。
有幾間路邊的草屋已經倒塌,屋前屋後長滿了枯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之前在山林中聞到的那種腥臭味,而是另一種味道,腐爛、焦臭、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刺鼻氣味。
蘇昊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想起了雁山城城門口的那些流民,想起了那些蜷縮在雪地里的屍體,想起了蔓延的疫病。
這個味道,他很熟悉。
在大嶺鎮的入口,兩人停下了腳步。
鎮子裡一片死寂。
街道上到處都是散落的雜物—破碎的陶罐、翻倒的木車、被撕碎的布料、以及————
一具具已經腐爛的屍體。
那些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街道上、屋檐下、門檻邊,有的已經化作了白骨,有的還在腐爛的過程中,蛆蟲在皮肉間蠕動,蒼蠅嗡嗡作響。
沒有人收屍,沒有人清理,甚至沒有人來看一眼。
寂靜的街道上只有風聲和蒼蠅的嗡鳴聲。
蘇昊的臉色很難看。
他見過死人,但沒見過這麼多的死人。
整個鎮子,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
「疫病————」劉君目光凝重地看著周圍,「這裡也爆發了疫病。」
蘇昊沒有說話,只是從懷中掏出一塊布,撕成兩半,然後從背包里取出一瓶藥劑,撒在上面,再將一半遞給劉君。
這是之前周正堂離開時給他的抵抗疫病的一些防治藥劑,蘇昊一直留著沒有用。
雖然他們如今的實力已經達到了三血,免疫力極強,但誰也不知道這些疫病對於武者而言有沒有威脅。
「捂住口鼻,不要吸入這裡的空氣。」
劉君接過布,捂住口鼻,兩人一前一後走進鎮子。
街道兩旁的店鋪都已經關門歇業,門板上貼著封條,封條上蓋著官府的紅印。有些門板已經被撬開,裡面的東西被洗劫一空,只剩下滿地的狼藉。
蘇昊走到一間藥鋪門前,停下腳步。
藥鋪的門半開著,裡面一片漆黑。他推門進去,借著門外的光線看了一眼。
藥櫃被翻得亂七八糟,藥材散落一地,大部分已經發霉變質。
地上有一具屍體,穿著藥鋪掌柜的衣裳,手裡還攥著一把藥材,死的時候應該正在給自己抓藥。
蘇昊蹲下身子,翻看了一下屍體。
屍體的皮膚上布滿了黑色的斑點,那是疫病晚期的症狀。死者的眼睛睜得很大,瞳孔渙散,嘴巴微微張開,像是在死前的最後一刻還在呼救。
蘇昊站起身,沉默了片刻,轉身走出藥鋪。
兩人在鎮子裡轉了一圈,沒有找到一個活人。
「看來想要找到地圖很難了——而且這裡被疫病感染,恐怕也不能過夜了——」
三百多戶人家的鎮子,上千口人,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沒有打鬥的痕跡,沒有火燒的痕跡,只有疫病。
「走吧,這裡不能待。」蘇昊說。
劉君點了點頭,兩人加快了腳步,穿過鎮子,朝鎮北方向走去。
鎮北的出口處,路邊豎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大嶺鎮」三個字,碑文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距青州府城八百里」。
八百里,以他們的腳程,以及這個世界的交通,至少也要半個月才能到達。
但蘇昊隱隱覺得,這八百里的路程,恐怕不會太平。
疫病不會只停留在大嶺鎮。
如果大嶺鎮已經淪陷,那麼沿途的其他村鎮,情況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而那些沒有被疫病感染的人,要麼已經逃走了,要麼————
蘇昊想起了那間被洗劫一空的藥鋪。
在死亡面前,有些人會選擇逃跑,有些人會選擇認命,而有些人,會選擇趁火打劫。
那些洗劫藥鋪的人,未必就是外來的匪徒,可能就是鎮上的人。
沒有了官府,沒有了秩序,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就會被釋放出來。
後面的路,不僅要提防疫病,還要提防人心。
走出大嶺鎮大約兩里地,蘇昊忽然停下腳步。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什麼聲音。
馬蹄聲。
從鎮子裡傳來的馬蹄聲。
而且不止一匹馬。
他回頭望去,只見鎮北的街道上,幾匹馬正從鎮子裡疾馳而出,馬背上坐著幾個身材魁梧的漢子,手裡提著刀,腰間掛著弓。
是馬匪。
蘇昊心中一沉,拉著劉君閃到路邊的溝渠中,躲在一叢枯草後面。
馬匪們騎著馬從他們藏身的地方飛馳而過,帶起一陣冷風。
蘇昊從枯草的縫隙中看出去,看清了那些人的樣子。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穿著一身破舊的皮甲,背上背著一把闊背大刀。
他身後的幾個人,個個凶神惡煞,身上都帶著兵器。
他們的馬背上,馱著不少東西—米袋、布匹、鐵鍋、還有一些瓶瓶罐罐,顯然是剛從鎮子裡搜刮來的。
「吁!」
絡腮鬍子忽然勒住韁繩,停了下來。
他身後的幾個人也紛紛勒馬。
「大哥,怎麼了?」一個小弟問道。
絡腮鬍子沒有說話,只是抽了抽鼻子,然後轉過頭,目光落在路邊的溝渠方向。
「出來吧,躲在那兒沒用。」他的聲音粗獷而沙啞,「聞著味兒就知道你們是人,不是死人。這方圓十里就你們是喘氣的,躲也躲不掉。」
蘇昊心中一凜。
這絡腮鬍子的鼻子,未免也太靈了。
準確的說,應該是實力不弱,能夠聞到他們所使用的抵抗疫病的藥物,這東西的確有些刺鼻。
他和劉君躲在溝渠里,距離路面至少有二十步遠,而且風向還是從對面吹來的。在這種情況下,普通人根本不可能聞到他們的氣味。
這人不是普通人。
蘇昊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
既然已經被發現,躲著反而顯得心虛。
「幾位壯士,我們只是路過,沒有惡意。」蘇昊抱了抱拳,語氣不卑不亢。
絡腮鬍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從他身後走出來的面容姣好的劉君,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路過?」他笑了笑,「這年頭,路過的人可不多見。大嶺鎮都死絕了,你們還敢往裡走,膽子不小啊。」
「我們不知道鎮子裡發生了什麼事。」蘇昊如實說道,「我們是從南邊來的,要去青州府城。」
「青州府城?」絡腮鬍子嗤笑一聲,「你們不知道青州府城也封城了?疫病到處都在傳,各地都在封路,你們去了也進不去。」
蘇昊心中一沉。
青州府城也封了?
「幾位壯士。」蘇昊抱拳問道,「我想打聽一下,前方的情況如何?除了大嶺鎮,還
有其他地方能走嗎?」
絡腮鬍子盯著蘇昊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你小子倒是會說話。」他從馬背上跳下來,走到蘇昊面前,「我告訴你,往北走一百里,全是疫區。村鎮十室九空,官府封了路,不許進不許出。
馬匪、流民、逃兵,到處都是,你們兩個人————」
他看了一眼劉君,目光在她腰間的短劍上停留了一瞬。
「也是三血境。就這實力,走不到青州府城就得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蘇昊沒有說話。
他知道絡腮鬍子說的是實話。
「不過————」絡腮鬍子話鋒一轉,「看你們也不像是壞人,告訴你一條活路。往東繞,走鷹愁澗,翻過盤龍山,多走三百里路,能繞過疫區。那邊雖然也有匪患,但比這邊太平。」
蘇昊抱拳道謝:「多謝壯士指點。」
絡腮鬍子擺了擺手,翻身上馬,帶著手下人揚長而去。
蘇昊站在路邊,目送那群馬匪消失在暮色中,眉頭緊鎖。
青州府城封城了。
疫病蔓延到了整個區域。
前方的路,比他想像的更加艱難。
「怎麼辦?」劉君走到他身邊,低聲問道。
蘇昊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
「先找個地方過夜,明天一早往東走,繞鷹愁澗。」
劉君點了點頭,兩人踏著暮色,朝著東面的群山走去。
身後,大嶺鎮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像是一座沉默的墓碑,矗立在荒蕪的土地上。
前方,夜色如墨,山路崎嶇。
但路再難走,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