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願以當年從古修洞府中所得玉簡,再加上一件宗門珍藏、一件古寶,換取楚道友三次出手的機會。」
話音落下,木離上人立時伸出蒼老右手探入儲物袋,下一刻,三道靈光接連飛出,靜靜落在二人之間的石桌之上。
靈光散去,楚無忌低頭定睛一看,分別是一枚灰濛濛的玉簡、一隻青色玉盒,還有一枚通體烏黑的玉佩。
那枚玉簡年代久遠,表面遍布細密裂紋,正是數十年前天涯閣二樓中的諸多玉簡中的一枚。
青色玉盒上布置著數層禁制,隱約有一絲草木清氣透出。
至於那枚烏黑玉佩,氣息不弱,從樣式來看,像是一件偏向防禦的古寶。
站在木離上人身後的宋欣低眉垂首,她旁邊的呂洛卻明顯愣了一下。
呂洛看了一眼桌上的三件寶物,又看向木離上人,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楚無忌抬起頭,平靜說道:
「據楚某所知,落雲宗除了木離道友以外,還有程天坤道友坐鎮。即使道友坐化,落雲宗還有元嬰修士庇護。」
「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向楚某求這三次出手機會?」
木離上人聞言,輕嘆了一聲。 「楚道友所言不錯。」
「若只是普通宗門紛爭,程師弟一人足以應付。」
「只要程師弟坐鎮落雲宗,憑藉一手高超的定靈丹煉丹術,百巧院與古劍門也不會輕易撕破臉皮。」
「可問題在於,落雲宗所處的位置。」
木離上人的目光緩緩望向殿外。
殿門之外,白雲翻湧。
遠處群山連綿,靈霧繚繞,正是天南有數的修煉聖地,雲夢山脈。
「雲夢山脈乃天南靈氣最為充沛的幾處靈地之一。山中不但有數眼靈泉,更有靈眼之樹這等足以讓元嬰修士動心的靈眼之物。」
「這等寶地,向來不缺覬覦之人。」
「老夫若在,落雲宗有兩位元嬰修士,自然無人敢輕易試探。」
「可若老夫坐化,落雲宗便只剩程師弟一名元嬰修士。」
木離上人聲音低沉了幾分。 「獨木難支啊。」
他說到這裡,轉頭看了一眼呂洛與宋欣。
二人如今都已經修煉到結丹後期。
若再給百餘年時間,未必沒有機會衝擊元嬰。
可元嬰瓶頸何其艱難?
天南每隔數十年,總會出現一些名聲不小的結丹頂峰修士。可真正能夠凝結元嬰,從此躋身天南頂層的,又有幾人?
呂洛默然不語。
他對自身資質雖有信心,卻也不敢斷言自己一定能夠凝結元嬰。
結丹修士想要踏出那一步,不但需要功法、丹藥與靈地,還要承受碎丹凝嬰之痛,渡過最為兇險的心魔一關。
稍有不慎,便可能數百年苦修毀於一旦。
木離上人收回目光,繼續說道:
「雲夢三宗共同占據此地多年,每隔數十年,便會重新商議靈眼之樹醇液以及周圍靈泉的分配。」 「老夫尚在時,落雲宗有兩名元嬰修士坐鎮。無論古劍門還是百巧院,都不會輕視落雲宗。」
「可老夫一旦坐化,三宗之間維持多年的平衡必然生變。」
「如今火龍童子又成功結嬰,古劍門實力大漲。日後我落雲宗卻要少一名元嬰修士。」
「等到下一次劃分靈眼之樹醇液,落雲宗多半要讓出不少份額。」
說到此處,木離上人略微停頓。
「不過,那些也就罷了,實力不如人,少拿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下來。
「真正讓老夫擔心的,是有人見落雲宗實力衰微,便想取而代之。」
「雲夢三宗雖然已經共同占據此地多年,可在上古時期,占據這片山脈的,卻並非如今這三家。」
木離上人輕輕嘆息一聲。
「天有不測風雲,修仙界中的事情,誰又說得清?」
「慕蘭大戰以前,誰能想到仲神師那等名震天南、草原的大修士,也會被人毀去肉身?」 說到這裡,他重新看向楚無忌。
「老夫並非不相信程師弟。」
「只是不願落雲宗傳承上萬年的基業,平白多冒一絲風險。」
「若老夫弟子呂洛或者宋欣能夠順利結嬰,自然不會勞煩道友。」
「可若他們未能踏出那一步……」
話尚未說完,木離上人身後的呂洛終究按捺不住,向前一步。
「師尊。」
木離上人眉頭微微一皺。
呂洛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說道:
「程師叔如今尚在。」
「弟子如今距離假嬰只差一步,宋師妹同樣也有機會衝擊元嬰。」
「那枚上古玉簡既然是師尊昔年從古修洞府所得,價值自然不低。」
「至於宗門珍藏,更是本門底蘊。」
「還有那件古寶……」
「弟子並非捨不得這些外物。」
「只是為了尚未發生的事情,便付出如此大的代價,弟子覺得……」
「覺得什麼?」
木離上人的臉色驟然沉了下去。
「我與楚道友正在議事,有你這小輩插話的份嗎?」
呂洛心中一凜,急忙低頭。
「弟子不敢。」
木離上人冷聲說道:
「你修煉到結丹後期以後,倒是比以前多了幾分自信。」 「有自信不是壞事,可修仙界最忌諱的,便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覺得自己有機會結嬰,所以便認為無需如此。」
「那你有沒有想過,若你結嬰失敗呢?」
「若宋欣失敗呢?」
「若程師弟壽元耗盡,而你們二人又遲遲無法突破呢?」
「到了那個時候,誰來承擔落雲宗重任?」
呂洛臉色微微發白,他默默低頭不語。
木離上人語氣稍緩,卻仍厲聲道:
「老夫自然希望你和小欣都能成功結嬰。」
「可落雲宗傳承上萬年,宗門興衰豈能全部寄托在老夫的希望上?」
「老夫最希望的,恰恰是這三次機會永遠沒有動用的一日。」
木離上人目光陡然凌厲,厲聲喝道: 「你明白了嗎?」
十數息後,呂洛低下頭,吶吶道:
「弟子知錯了。」
「方才弟子失言,請師尊責罰。」
木離上人看了他片刻,神色才稍微緩和。
「你知錯能改就好。」
「等老夫坐化以後,一些靈山之類的外物,該讓便讓。」
「若是存地失人,最終恐怕會人地皆失啊......」
呂洛再次行禮。
「弟子謹記。」
木離上人這才重新看向楚無忌,朗聲道:
「劣徒愚頑,讓楚道友見笑了。」 「無妨。」
楚無忌淡淡一笑,讚許道:
「呂小友也是一片為宗門考慮的赤誠之心。」
「身為宗門弟子,不願看到宗門付出巨大代價,也算人之常情。」
「不過,楚某還有一事想確認。」
「此事,程天坤道友是否知曉?」
木離上人點頭。
「自然。」
「宗門珍藏乃落雲宗所有,老夫雖然是太上長老,也不能擅專,自然和程師弟溝通過。」
「程師弟如今正在閉關穩固修為,不方便親自前來。」
「此事,正是老夫與程師弟共同商議之後的結果。」
楚無忌聞言,輕輕點頭。 隨後,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桌上的三件東西上。
「既然如此。」
「楚某便先看看這三件東西,再談三次出手之事。木道友以為如何?」
木離上人點頭道:
「理當如此。」
楚無忌抬手一招。
那枚灰濛濛的玉簡,頓時飛入他的掌心。
下一刻,他探出一縷神識緩緩沒入其中。
大量信息湧入楚無忌識海。
片刻之後。
楚無忌眼中露出一絲異色。
這玉簡中記載了一門名為《九竅蘊元術》的上古秘術。 按照玉簡所述,此術可以在修士體內開闢出九處特殊靈竅。
平日修煉之時,將一部分精純法力封存在其中。待到生死鬥法之時,再將九處靈竅中的法力釋放出來。如此一來,修士便等於憑空多出一部分可以隨時調動的法力。
若能將九竅全部開闢成功,自身法力總量甚至遠超同階修士。
當然,如此秘術,自然也存在極大限制。
開闢九竅,需要在丹田與經脈之間布置大量特殊禁制。
若是有禁制出現差錯,恐怕會導致體內積蓄的法力失控。
輕則經脈盡毀。
重則丹田爆裂,元嬰崩潰。
尋常修士縱然得到此術,也未必敢輕易嘗試。
但楚無忌發現,這門《九竅蘊元術》,竟與大衍神君之前推演出來的封印術,有著不少相似之處。
大衍神君曾設想在人界天地元氣不足的情況下,將修士數百年積累的天地元氣封存在丹田周圍,等到衝擊化神中期時再一次釋放。
只是那套方法,即使經過楚無忌藉助百息頓悟完善,眼下依舊停留在推演階段。 《九竅蘊元術》中記載的部分法門,或許正好能夠彌補幾分推演封印術的不足之處。
小半個時辰後。
楚無忌將整篇秘術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才緩緩收回神識。
「這門《九竅蘊元術》,倒是有些意思。」
對於正在繼續完善封印術的楚無忌而言,其價值遠在尋常古寶之上。
木離上人見他認可玉簡,心中微微一松。
隨後木離上人抬手打出一道法訣,打開青色玉盒表面的禁制。
一股濃郁的草木清香頓時從玉盒中散發出來。
只是聞上一口,便讓人精神微振。
玉盒中央,生長著一株半尺多高的碧綠色靈草。
靈草根部被一團淡黃色靈土包裹。
主莖上方,共有七片葉子。每一片葉子表面卻都有一道道淡金色紋路。 七片葉子輕輕擺動。一縷縷肉眼可見的綠色氣息,從葉片間緩緩升起,又被玉盒周圍的禁制重新壓回其中。
楚無忌目光一凝。
不用木離上人介紹,他便已經認出了此物。
七葉生機草!
此藥正是煉製回陽真水所需的幾種主要輔藥之一。
而且從葉片上的淡金色紋路判斷,這株靈草的藥齡已經超過萬年,滿足煉妖所需。
楚無忌這段時間讓青玄門與越國各宗四處尋找,甚至開出了以八級妖丹、高階靈石交換的條件,卻始終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沒想到落雲宗手中,竟然藏著一株。
楚無忌心中微喜,他放出一縷神識,仔細檢查這靈草。
片刻後,才緩緩點頭。
的確是一株狀態極佳的萬年七葉生機草。
「藥齡已經超過萬年。」 「只是此等靈藥既然落在落雲宗手中,為何一直沒有使用?」
木離上人解釋道:
「宗門典籍中,只記載此物可以補充肉身生機,是一種上古靈丹『七星破境丹』的主藥,卻沒有留下丹方。」
「這些年,老夫與程師弟也曾翻閱大量典籍,想要以它煉製延壽丹藥。」
「最後才發現,七葉生機草雖然名字中帶著『生機』二字,單獨服用卻沒有多少延壽效果。」
「若是直接煉化,反而會浪費大半藥力。」
楚無忌聽到這裡,目光微微一閃。
木離上人繼續說道:
「宗門沒有對應丹方,也只將它當作一件暫時無法使用的珍藏保存下來。」
「聽說楚道友正在用八級妖丹懸賞此物,想來知道它的真正用途。」
楚無忌不置可否,只將目光轉向石桌上的第三件東西。
那枚烏黑玉佩。 木離上人伸出兩根手指,將玉佩輕輕夾起。
法力注入其中以後,玉佩表面的鱗片紋路依次亮起。
咔嚓!
一聲輕響。
巴掌大小的玉佩驟然展開,化作一面尺許大小的烏黑鱗盾。
鱗盾懸浮在石桌上方。
一道道黑色靈光從鱗片間湧出,層層疊疊。
「這件古寶是老夫早年遊歷時所得,名為烏鱗佩。」
木離上人介紹道:
「乃是一件防禦古寶。」
「只要提前祭煉,遇到襲擊時便能自行護主。烏鱗玄光全部展開以後,尋常元嬰中期修士,都很難一擊將其完全破開。」
楚無忌點了點頭。 「此古寶煉製手法確實不凡。若放在元嬰初期修士手中,也算一件不錯的護身之物。」
「但對楚某而言,卻沒有太大意義。」
「楚某手中法寶不少,攻防手段也並不缺。」
「此物雖珍貴,卻並非楚某所需之物。」
木離上人聞言,眉頭微微一皺。
他倒沒有想到楚無忌會如此直接。
不過很快,楚無忌便繼續說道:
「不知這件古寶,是否可以換成另外一種東西?」
木離上人神色微動。
「楚道友請說。」
楚無忌緩緩說道:
「定靈丹,五枚。」 此言一出。
石殿之內,瞬間安靜下來。
就連一直低頭不語的宋欣,也忍不住抬起頭。
定靈丹。
對於結丹後期修士而言,有著極其特殊的意義。
此丹最大的作用,是在修士衝擊元嬰之時,穩固神魂,減輕心魔幻境的影響。
突破元嬰時,讓無數結丹修士隕落的,往往便是最後一步心魔之劫。
一旦心神失守,輕則元氣大傷,重則金丹破碎,道途斷絕。
因此,定靈丹雖然不能保證結嬰成功,卻能讓修士在心魔關前多出一線機會。
對於結丹後期修士而言,其價值甚至不低於一件普通古寶。
木離上人問道:
「楚道友可是有門人弟子需要此丹?」 楚無忌點了點頭。
「楚某門下如今也有幾名弟子。」
「其中一人平日辦事頗為得力,如今已經到了結丹後期。」
「想來正需要一枚定靈丹衝擊元嬰。」
木離上人聽後,眼神微微閃動。
落雲宗雖然有丹道傳承,能夠煉製定靈丹,可這種能夠輔助結嬰、減輕心魔的丹藥,也不是隨意就能煉製出來的,所需靈物極其珍稀。
宗門多年積累,如今也不過剩下寥寥六七枚而已。
木離上人沉吟片刻,抬袖一揮,那枚烏黑小盾靈光一閃,化作巴掌大小的烏黑玉佩,被他收入儲物袋中。
隨後,一隻半尺高白色玉瓶出現在石桌之上。
木離上人拔開瓶塞。
一股極淡的清涼藥香,頓時從瓶口飄散出來。
只是聞到少許,呂洛與宋欣便覺得識海微微一清,原本因為緊張而生出的幾分雜念,也隨之淡去。 木離上人輕輕傾斜玉瓶。
五枚龍眼大小、通體乳白的丹藥,依次滾出瓶口。
每一枚丹藥表面,都有一圈淡金色靈紋。
正是定靈丹。
「丹藥沒有問題。」
楚無忌神識一掃,確認和他兩百多年前獲得的那枚定靈丹一樣後,便將丹瓶收起。
「如此,楚某便多謝木離道友了。」
木離上人搖了搖頭。
「楚道友無需客氣。」
「相比落雲宗未來可能遇到的危機,幾枚定靈丹又算得了什麼。」
楚無忌不再多言。
他將《九竅蘊元術》玉簡、與裝有七葉生機草的青色玉盒一一收好,隨後才說道: 「既然如此,楚某也說清楚。」
「楚某可以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保落雲宗三次傳承不滅。」
「但這三次機會,只能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但若敵人強到楚某也無法抵擋,請恕楚某無能為力。」
木離上人緩緩點頭。
「楚道友說得明白,老夫反而安心。」
「楚道友真實在人啊。」
楚無忌繼續道:
「三次機會用盡以後,你我因果,便算了結。」
「日後落雲宗是興盛還是衰敗,都與楚某無關。」
「好。」
木離上人沉聲說道:
「此事便如此定下。」 楚無忌抬手一拍儲物袋。
三枚青色令牌頓時飛出。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刻著一個古樸的「楚」字,散發出淡淡靈光。
「這是三枚青玄令。」
「每一枚,代表楚某一次承諾。」
「若落雲宗遇到無法解決的危機,可派人攜帶其中一枚前往青玄門。」
「若楚某若未閉關,自會儘快趕來。」
「若楚某暫時不在,青玄門也會先確認事情真假,再設法將消息傳給楚某。」
木離上人伸手接過三枚令牌。
以他的修為,自然能夠感受到其中並沒有什麼厲害禁制。
只是作為雙方約定的憑證。
木離上人將三枚令牌收入袖中,臉上的神色放鬆下來。 「多謝楚道友。」
「如此,老夫便安心了。」
幾人又交談了半個時辰。
木離上人將雲夢三宗近來的局勢簡單說了一遍。
火龍童子成功結嬰以後,古劍門多出了一名元嬰修士,行事的確比以前強勢了一些。
不過三宗共同占據云夢山多年,彼此利益早已糾纏在一起。
只要落雲宗仍有程天坤坐鎮,古劍門、百巧院便不會為了幾瓶靈眼之樹醇液,與落雲宗翻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