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二，丑時三刻。
成都州牧府後院燈火通明，穩婆和侍女進出急促，腳步壓得很輕。劉備站在院中棗樹下，一動不動，手按在刀柄上，骨節發白。
屋裡斷續傳出荀采壓抑的悶哼，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他胸口。
「大哥，坐會兒。」張武搬來胡凳。
劉備搖頭，眼睛盯著那扇門。
簡雍從廊下快步過來，低聲道：「雲長已回江州，益德在閬中盯著沈稚，牽招盯著張魯和王咸。鹽場那邊，陳老四穩住了。」
「嗯。」
劉備應了一聲，心思全在屋裡。
寅時初，屋裡忽然傳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接著是穩婆的急語：「夫人用力！看到頭了！」
劉備往前一步，被張武攔住。
「大哥，不能進。」
劉備停下，深深吸氣。
「哇——！」
嬰兒的啼哭猛地炸開，清亮，有力，劃破夜空。
院裡所有人都鬆口氣。
門開了條縫，穩婆探出半張臉，汗濕的臉上堆滿笑：「恭喜使君！是位小公子！母子平安！」
劉備眼眶一熱，推門進去。
屋裡藥味混著血腥氣。荀采躺在榻上，臉色白得像紙，頭髮濕漉漉貼在頰邊，但眼睛亮著。她懷裡抱著個襁褓，嬰兒臉蛋皺紅，閉著眼，小嘴一抿一抿。
劉備在榻邊蹲下，手有點抖，輕輕碰了碰嬰兒的臉。
「采兒。。。」
荀采虛弱地笑：「夫君，是兒子。」
劉備握住她的手，冰涼。他貼在自己臉上，暖著。
「辛苦你了。」
荀采搖頭，目光落在孩子臉上：「像你。」
劉備仔細看，眉毛淡，鼻子挺，暫時看不出像誰。但心裡那股滾燙的東西湧上來，堵在喉嚨。
「取名了嗎？」荀采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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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備沉默片刻。
「叫劉安。」他說，「乳名。。。阿寧。」
「安，寧。」荀采重複，「好。」
窗外天色透出灰白。雞叫了。
訊息天亮就傳遍了成都。
州牧府門前車馬很快排成長龍。各郡太守、豪強、夷帥、富商，不管心裡怎麼想，面子上都得來賀。
禮單堆了半案。
蘇固從漢中托人送來一對玉龍，青玉雕的，巴掌大，附信：「使君有後，基業可傳。老朽退隱山野，唯此微物，聊表賀忱。」
劉備看著玉麒麟，對簡雍道：「收下吧。」
黎玉派兒子黎虎親自來，送一枚夷人護身符：銀質虎頭，工藝粗獷，但分量足。黎虎不會說漂亮話，只道：「阿爹說，山裡的孩子戴這個，虎狼不近。」
「替我謝黎公。」劉備拍拍他肩，「互市的事，十日內定章程。」
賈龍送了一柄劍，劍鞘鑲銅，劍身三尺，刃口隱有雲紋。附言：「此劍名鎮南，願公子承父志，鎮守南疆。」
張飛的禮最實在：三車蜀錦，兩箱金餅，直接從閬中派人押來。附了張字歪歪扭扭的條子：「大哥，俺當叔了！等侄兒滿月，俺回來讓他騎大馬！」
關羽的禮在路上，是一匹小馬駒，河曲馬種，剛滿月。
荀彧送了一卷親手抄的《詩經》，簡雍送了一對銀鐲，牽招送了一張小弓。
禮越堆越多，庫房快放不下。
九月三十，滿月宴。
州牧府前院擺了三十桌，郡守、豪強、夷帥、州府僚屬全到了。酒是成都老酒，菜是巴蜀風味，但沒人敢放開了喝，劉備坐主位，只舉杯，不勸酒。
宴至中段，劉備起身。
全場靜下。
他抱著孩子走到院中。小傢伙裹在紅綢襁褓里，醒了，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看天。
「今日吾兒滿月，承蒙諸位厚愛。」劉備聲音平靜，「孩子取名劉安，乳名阿寧。我願他長成之日，天下安寧。」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
「這天下不太平。黃巾雖平，涼州羌亂又起，幽州烏桓不安，朝廷黨爭不休。益州幸得暫安，但外有強敵環伺，內有豪強觀望。」
話很直，席間不少人低下頭。
劉備提高聲音，「益州，我要百姓有田種，有飯吃，有衣穿，不怕匪，不怕官。至於那些想攪亂這桃源的人。。。」
他沒說完，但眼神掃過席間幾個豪強代表。
那幾人額角見汗。
「宴繼續。」劉備轉身，把孩子交還給荀采，「諸位盡興。」
宴席後半段氣氛微妙。敬酒的人多了，話更小心了。
張魯也來了，坐在末席，神色如常，還舉杯向劉備祝賀。劉備笑著回敬，眼神卻冷。
散宴時，張魯經過劉備身邊，低聲道：「使君，那道安魂符需貼身佩戴，方顯靈驗。」
劉備點頭：「有勞師君費心。」
張魯微笑離去。
劉備看著他的背影，對身旁牽招道：「加派人手盯緊。他最近必有動作。」
「是。」
夜深，賓客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