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承岳解開儲物袋扣結。
袋口打開一條縫隙。
他沒有立刻伸手進去。
而是蹲在池邊沉默了兩息。
面具後面的眼睛盯著那條縫隙。
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然後他嘴裡冒出一句極輕的嘟囔。
「我提前說好啊。」
」要是池子不好使。」
「兩位師姐可別怪我醫術不精。」
「我正經職業是圖書管理員。」
「治病救人純屬業餘兼職。」
「不在KPI考核範圍內。」
語氣很賤。
但聲音在尾音處微弱地抖了一下。
他調整呼吸,真元探入袋內。
小心翼翼地鎖定了第一具冰封軀體的位置。
然後將其取出。
蘇清影的身體出現在他掌心之上。
冰封符的寒光將她定格在臨終前最後的姿態里。
雙目緊閉。
面色慘白如紙。
那件曾經素白如雪的碧雲峰制式法袍早已在戰鬥中被撕裂大半。
腹部那個被毒骨矛貫穿的傷口觸目驚心。
創口邊緣的皮肉翻卷外翻。
凍結的血液呈暗紅色冰晶狀。
一圈圈擴散的毒素紋路在她腰腹間蔓延成蛛網般的黑色脈絡。
清冷孤傲得像九天之上不沾塵埃的月。
此刻卻像一隻被獵人折斷翅膀的白鶴。
破碎。
狼狽。
但依然美得令人心口發緊。
眉目清冷,嘴角卻帶著一絲他從未在她活著時見過的、極淡極淡的笑意。
那是她臨終前最後的表情。
墨承岳的目光在那抹笑意上停了一息,隨即移開。
將她輕輕放在池邊的漢白玉地面上。
然後第二次探入儲物袋。
虞見歡的冰封軀體被取了出來。
墨承岳雙手托著她的身體。
動作輕柔,生怕出現什麼意外。
與蘇清影的蒼白慘烈不同。
虞見歡的傷勢更分散。
大鵬族圍殺留下的創口遍布全身。
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劈至右肋。
那件標誌性的玫瑰紫長裙已經碎成了布條。
勉強掛在她身上。
遮掩效果約等於沒有。
她的丹鳳眼緊閉著。
眼角那顆淚痣在冰封的慘白膚色上格外醒目。
像一滴凝固在時間裡的血淚。
墨承岳蹲在兩具冰封軀體中間。
一左一右。
看了很久。
面具後面的表情沒人知道。
但他的呼吸頻率變了。
變得更深、更慢、更刻意。
像是在用物理手段壓制某種即將潰堤的東西。
「……行。」
他開口了。
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啞。
「現在的畫面是這樣的。」
「一個戴著青銅面具的金丹初期社畜。」
「蹲在一個上古遺蹟核心區的密室里。」
「左手邊躺著一個對我因恨生愛,內丹碎成齏粉的結丹期師姐。」
「右手邊躺著一個為了保護我,被大鵬族打成篩子的築基期師姐。」
「兩個人都凍成了冰棍。」
「而我面前是一個剛剛把死透的雙馬尾泡活了的神秘靈池。」
「如果這是網文——」
「這一章的標題應該叫'起死回生'。」
他停頓了一下,喃喃猜想。
「但如果靈池對人族修士無效呢?」
「如果池水只能修復妖獸,對人族反而有毒呢?」
「如果修復過程需要三天三夜。」
「而外面那十幾個結丹巔峰萬一打完架跑進來呢?」
墨承岳閉上眼。
又睜開。
「當然,以上猜想是不可能發生的意外。」
「不想了。」
「再想下去就該給自己寫遺書了。」
「社畜的核心競爭力是什麼?」
"是不管PPT做得多爛,截止日期到了就得硬交。"
"測試已經做了。"
"數據是正向的。"
"剩下的,交給玄學。"
他站起身。
彎腰。
雙手穿過蘇清影冰封的身體下方。
將她抱了起來。
動作極輕極穩。
在搬運一件價值連城、碰一下就會碎的瓷器。
事實上,她現在的狀態確實比瓷器脆弱。
內丹碎裂。
經脈斷絕。
神魂僅憑碧靈劍血契勉強鎖住最後一縷殘念。
如果冰封符失效的速度快過靈池修復的速度。
這個人就真的沒了。
墨承岳走到池邊。
蹲下身。
將蘇清影的身體緩緩送入池水中。
冰封軀體接觸池面的瞬間。
水面盪開一圈極淺的漣漪。
金白色光華微微波動。
蘇清影的身體緩緩沉入水面以下約一尺處。
懸浮不動。
冰封符的寒光與池水的暖芒交織在一起。
開始產生某種細微的對抗。
冰層在緩慢融化。
但速度不快。
墨承岳沒有停留觀察。
轉身走回去。
以同樣的姿勢將虞見歡抱了起來。
虞見歡比蘇清影輕一些。
但傷口更多。
他抱著她走向靈池時。
懷裡那具冰封的身體硬邦邦的。
冰冷的觸感透過他的黑甲和手套傳到皮膚上。
"……你如果現在醒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緊閉雙眼的虞見歡。
聲音很輕。
"大概又要說'小師弟,你抱姐姐的姿勢不太對。要不要姐姐教你?'之類的騷話。"
"然後我會說'師姐請自重'。"
"然後你會笑著咬我耳朵。"
"然後我會裝作很嫌棄。"
"但其實無所謂。"
他將虞見歡放入池中。
與蘇清影並排懸浮。
兩具冰封的身體一左一右。
一襲殘破的素白。
一襲碎裂的玫瑰紫。
在金白色的池水中緩緩融冰。
墨承岳站在池邊。
看著她們。
嘴裡嘟囔了一句。
"兩個人一起泡。"
"這畫面怎麼說呢。"
"有點像溫泉旅館的露天風呂。"
"就差一壺清酒和一碟花生米了。"
他抖了抖肩膀。
把不合時宜的吐槽從腦子裡甩出去。
然後做了今天最重要的一個決定。
他從腰間解下碧靈劍。
墨綠色的劍鞘在室內的金白光芒中透著幽冷的碧光。
劍身微微震顫。
發出一聲極低的嗡鳴。
像是感應到了池中蘇清影的存在。
墨承岳握著劍柄。
拇指摩挲過劍格上那道血契紋路。
紋路在他的觸碰下泛起一層淡紅色的微光。
溫熱的。
像某個人最後的體溫。
"蘇清影。"
他叫了一聲她的名字。
沒有加"師姐"。
也沒有加任何前綴後綴。
就是平平淡淡地叫了一聲。
"你臨死前把本命靈器塞給我的時候。"
"大概沒想過這把劍會被我扔進一個神秘池子裡吧。"
"但你的魂魄碎片鎖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