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峽谷的地勢越來越窄,兩側赭紅色的岩壁像被上古大能一刀劈開,僅容三人並行。
墨承岳身上貼著三層高階斂息符。
走在隊伍最前方,神識如一張透明的巨網向前方鋪展開去。
這條路他選了整整半天。
不是主幹道,不是寶物區,甚至連妖獸都懶得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安家。
他就喜歡這種地方。
越荒涼越安全,越偏僻越長命。
「師弟,你是不是故意挑最難走的路?」
虞見歡踩著碎石,玫瑰紫裙擺沾了一層灰,語氣里滿是控訴。
「不是最難走的,是最安全的。」墨承岳頭也不回地答了一句。
「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走大路你可能撿到一塊靈石。」
「但大路上可能蹲著三個結丹後期的老怪物等你送貨上門。」
墨承岳的語速不緊不慢,像個耐心給幼童講道理的私塾先生。
「走這條路你什麼都撿不到,但你能撿回一條命。」
虞見歡嘟著塗了正紅口脂的嘴,半晌沒找到反駁的角度。
蘇清影在隊尾殿後,碧靈劍橫在身側。
清冷的目光掃過兩壁岩石的縫隙,嘴角微微動了動,沒說話。
她知道墨承岳說的是對的。
進入遺蹟這麼久以來,這個男人從來不貪。
不貪機緣,不貪寶物,不貪殺敵的痛快。
他只貪一樣東西。
活著。
前方的岩壁夾道漸漸開闊,路面從光滑石板變成了參差不齊的碎岩坡地。
暗紅色苔蘚間藏著密密麻麻的倒刺暗礁,像一排排倒插的短刃。
墨承岳的腳步沒有任何變化,步幅穩定,呼吸均勻。
但他的神識已經在前方三十丈處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異常。
金巧巧的步伐頻率變了。
她走在虞見歡右側,墨色長髮間七彩流光暗淡了幾分。
右手自然垂在身側,左肩的角度比正常行走時微微偏低了半寸。
那處貫穿傷又裂開了。
墨承岳沒有回頭,沒有停步,甚至表情都沒有變化。
他右腳落地的瞬間,一縷極其精純的純陽真元順著腳底滲入地面岩層。
無聲無息地沿著前方十丈範圍內的碎石縫隙遊走擴散。
細碎的崩裂聲被風聲完美地掩蓋住了。
那些原本參差突兀的倒刺暗礁在真元的震盪下逐一粉碎,化作齊整的碎末填平了腳下的坑窪。
等金巧巧走到這段路面時,踩上去的觸感竟比之前任何一段路都要平穩。
她金色的鳳眸閃了閃,低頭掃了一眼腳下被「天然風化」得過分平整的石面,什麼都沒說。
但握著髮帶的那隻右手,不自覺地攥緊了一瞬。
虞見歡走在她旁邊,那雙上挑的丹鳳眼正好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先是有些愣怔地看著腳下明顯被人工處理過的路面。
再看看前方那個連頭都沒回過的男人背影,心底湧上來的第一個念頭不是感動。
是醋。
純度極高的那種。
她的腳步驟然加快,玫瑰紫裙擺在風中鼓盪出好看的弧度。
三步並作兩步躥到墨承岳左側,柔若無骨的身子往他的胳膊上一貼,整個人像一條絲帶般纏了上去。
「師弟。」
她的聲音甜得發膩,丹鳳眼半闔著,眼尾那顆淚痣在日光下泛著微微的紅。
「走了這麼久,我腿好酸。」
墨承岳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結丹初期巔峰的修士,走這麼點路腿酸?」
「就是酸嘛,女孩子體質弱你又不是不知道。」
虞見歡的手指在他小臂上畫著圈,塗著蔻丹的指甲抵住他衣袖的紋路,不輕不重地划過去。
「你給那隻鳥偷偷修路都被我看見了,我的補償呢?」
她把臉湊得更近,呼出的熱氣撲在墨承岳的耳側。
「總不能厚此薄彼吧,師弟?」
墨承岳的右手在袖中翻了一下。
一顆圓潤飽滿散發著淡淡甜香的高階回靈丹被他塞進了虞見歡微張的唇瓣之間。
虞見歡含著那顆丹藥愣了一瞬。
丹藥入口即化,甘甜的靈力直墜丹田,溫潤地撫平了四肢百骸的疲倦酸脹。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口甜咽下去,腰間便傳來一股不輕不重的力道。
墨承岳的手掌不知何時已經落在她柔若無骨的腰側,五指微收,捏了一把。
那股純陽真元的餘溫透過薄薄的裙料傳來,燙得她整個人軟了半邊。
「補償到了,消停點。」墨承岳的聲音淡淡的,手從她腰間撤走,腳下的步頻一點都沒變。
虞見歡的丹鳳眼彎成了兩彎月牙,塗著蔻丹的指甲鬆開了他的袖口。
心滿意足地退回原來的位置,一邊嚼著嘴裡殘留的丹藥甜味一邊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隊尾的蘇清影將這沒羞沒臊的一幕看了個一清二楚。
她冷哼了一聲,側過臉去。
碧靈劍在她掌中輕震了一下,有種某種說不出口的煩躁。
握劍的手指緊了緊,隨即又緩緩鬆開。
她沒有出聲,但走路的步頻不知不覺加快了半拍,與前方隊伍的距離縮短了兩丈。
四人就這樣在鳥不拉屎的犄角旮旯里穿行了大半個時辰。
期間遇到了兩處上古殘陣,一處被蘇清影憑藉對陣紋間隙的精準把握找出了核心節點,一劍破開。
另一處暗藏的毒霧陷阱剛冒出一縷青煙,虞見歡的指尖已經流轉起玫瑰色靈力,將毒霧牽引至十丈之外化作飛灰。
金巧巧在途經一處暗溝時,鳳眸中金色豎瞳一閃而過。
低聲說了句往左三步,墨承岳依言偏移。
腳下三寸處的岩層應聲崩塌,露出一個足以吞噬成年修士的地穴。
沒有廢話,沒有多餘的溝通。
默契到像是合作了十年的老搭檔。
丘陵峽谷的盡頭是一片視野突然開闊的無名高地。
灰白色的天穹在頭頂鋪展開來,遠處黛色的山脊線綿延起伏。
空氣中殘留著極淡的上古靈力餘韻,比起內部核心區的殺機四伏,這裡安靜得有些不太真實。
墨承岳在高地邊緣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身後三個跟上來的女人。
「原地休整,吃點東西。」
他從儲物袋裡翻出三壺靈泉水,遞給三人。
虞見歡接過去咕嘟咕嘟灌了兩口,蘇清影雙手握著水壺小口抿飲。
金巧巧單手擰開壺蓋,喝了一口後鳳眸微眯,品嘗人族飲品的特殊口感。
難得的平和時光。
然後它在下一瞬被打碎了。
東南方向的天際,一陣極其沉悶的靈力激盪聲穿透了厚重的灰白雲層。
像雷鳴又不是雷鳴,頻率極低卻綿綿不絕。
墨承岳的動作停了。
他端著水壺的手懸在半空,眯起眼睛望向那個方向。
極遠處的雲層被撕開了一道又一道裂口。
裂口間偶爾閃爍出粉色與暗黑色交織的爆裂光點。
粉色的那一道靈力波動里,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音律震顫。
暗黑色的那一股魔氣則霸道張狂,像一頭飢餓的猛獸在追逐獵物。
兩股力量的碰撞軌跡呈現出一種極不規則的弧線。
一方在逃,一方在追,每一次交匯都帶著足以撕裂空間的能量餘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