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奉天殿裡再次陷入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死寂。
滿朝文武全都被太子這突如其來的瘋狂舉動給嚇傻了。
他們面面相覷，完全不知道那幾張破紙上到底寫了什麼魔咒，能讓太子爺失控成這副模樣。
就連坐在龍椅上、手裡還提著刀的洪武大帝朱元璋。
此刻也被太子這一嗓子給喊得徹底發懵了。
老朱太了解自己的大兒子了。
標兒可是從小跟著宋濂那些大儒讀書，胸中自有溝壑。
能讓他震驚到這種連儀態都不顧的地步。
難道……
老二扔在地上的那些被揉成團的破紙。
真是什麼了不得的絕世兵書？
老朱那顆強烈的帝王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一把將手中的天子御刀扔回桌面上。
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隨後。
這位開創了大明三百年的洪武大帝。
竟然一把掀開龍袍的下擺。
邁開大步，直接從那高高在上的漢白玉台階上沖了下來！
大步流星地走向那些散落在金磚上的圖紙。
滿朝文武的呼吸都在這一刻屏住了。
所有人都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今天的大明朝堂。
恐怕要被那個渾身酸臭的老叫花子。
給徹底掀翻天了！
……
沉重的腳步聲在奉天殿內轟然響起。
洪武大帝朱元璋就像是一頭嗅到了血腥味的老邁猛虎，三步並作兩步，粗暴地跨過漢白玉台階。
他一把從太子朱標那劇烈顫抖的手裡，奪過了那幾張沾著油星子的破紙。
「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老朱瞪了大兒子一眼，隨後低下頭，將那雙看透了天下無數陰謀詭計的銳利老眼。
死死地釘在了宣紙那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上。
起初，老朱的臉上還帶著幾分不屑和怒意。
他倒要看看，老二從路邊撿來的這個老叫花子，能寫出什麼花樣來。
可是。
僅僅過了三個呼吸的時間。
這位踩著無數屍骨爬上大明至高皇座的開國大帝，臉色驟然狂變！
他那握著宣紙的雙手，竟然也像太子一樣，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哆嗦起來。
奉天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凝重到了頂點。
落針可聞。
空氣中仿佛凝結著萬載不化的玄冰，壓得滿朝文武根本喘不過氣來。
只有老朱那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在大殿裡清晰地迴蕩著。
「這……」
老朱猛地抬起頭，見鬼一般地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那個渾身酸臭的老頭。
隨後，他又猛地低下頭，死死盯著紙上的那些數據。
「來人！」
「給咱把趙勉叫過來！」
老朱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就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互相劇烈摩擦。
戶部尚書趙勉聽到皇上點名。
嚇得渾身一個激靈，連滾帶爬地從文官隊列里撲了出來。
跪在老朱腳下的金磚上，腦袋死死貼著地面。
「微臣在！」
啪！
老朱根本沒廢話，直接揚起手。
將那幾張輕飄飄的宣紙，狠狠地砸在了這位大明戶部最高長官的臉上。
「給咱看！」
「你不是天天在咱耳朵邊上哭窮嗎！」
「你不是天天說往西域運糧十不存一，大明要亡國嗎！」
「你給咱睜開你的狗眼，死死地盯住這上面寫的每一個字！」
趙勉顫抖著雙手，將那幾張從臉上滑落的宣紙小心翼翼地捧了起來。
他原本以為這只是秦王殿下不知從哪找來的江湖騙子，寫的一通胡言亂語。
可是。
當他那雙算計了半輩子大明國庫的老花眼，看清紙上的第一組數據時。
他整個人就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猛地僵住了。
緊接著。
第二組數據、第三組數據、關於鋼鐵產量的核算、關於民夫運力的折損對比……
這本薄薄的《方略》，在趙勉的手中。
簡直就像是一塊剛剛從煉鋼爐里夾出來的、燒得通紅通紅的滾燙烙鐵！
燙得他雙手都在瘋狂地打擺子！
「這……這絕不可能！」
趙勉發出一聲猶如被掐住脖子的老公雞般的悽厲尖叫。
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老臉，瞬間變得煞白一片，毫無半點血色。
黃豆大小的冷汗，順著他的額頭瘋狂地往外涌。
不過眨眼的功夫，就把他身上的緋色官服後背給徹底浸透了。
「荒謬！這簡直就是一派胡言！」
趙勉猛地轉過身，一頭花白的頭髮因為激動而散亂開來。
他像是一頭髮了瘋的老狗，指著站在殿門口的蕭何破口大罵。
「你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妖言惑眾之徒！」
「西域距離中原腹地，足足有萬里之遙！」
「你居然在這上面寫，只需動用三十萬戰俘，不用耗費大明國庫一粒口糧。」
「就能在一年之內，鋪設一條直通玉門關的鋼鐵大道？！」
「五十萬大軍的糧草消耗、沿途的騾馬折損、加上你這所謂的鐵礦開採量！」
趙勉的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在嘶吼。
「這根本就不是人力能夠在腦子裡算出來的東西！」
「你這老朽，定是在胡編亂造，用一堆毫無根據的破爛數字，來矇騙陛下！」
他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用力之大，竟然將下嘴唇給生生咬破了。
殷紅的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淌下來。
但這老頭卻渾然不覺。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那群同樣被嚇傻了的戶部官員怒吼道：
「去！」
「去戶部衙門，給本官把那把最大的九檔紫檀木大算盤搬過來！」
「本官今日就在這奉天大殿上！」
「當著陛下和滿朝文武的面！」
「一筆一筆地算個清楚，當眾拆穿這個老騙子的無恥謊言！」
幾個戶部的小官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大殿。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
四個粗壯的大內侍衛，便哼哧哼哧地抬著一面長達一丈、通體用紫檀木打造的巨大算盤，大步走進了奉天殿。
這面算盤是戶部的鎮衙之寶。
只有在每年秋收核算全國總賦稅的時候，才會請出來由四個最頂尖的算盤高手同時操作。
砰的一聲悶響。
巨大的算盤被穩穩地架在了奉天殿正中央。
趙勉大步衝上前去，一把掀開算盤上的紅綢子。
他那雙常年握著狼毫筆的手，此刻十指箕張。
死死地懸停在那些被打磨得油光發亮的算珠之上。
「老騙子，你聽好了！」
趙勉雙眼通紅，宛如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盯著蕭何。
「本官先來跟你算這第一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