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遼東鞍山開採十萬斤鐵礦石,運至金陵,再打造你說的這什麼鐵軌,一路鋪到陝西行省!」
「這期間的火耗、人工、船隻折損,加上沿途官吏的吃喝!」
「你且算算,這需要大明倒貼多少庫銀?!」
話音未落。
趙勉的雙手便猶如抽風一般,在算盤上瘋狂地撥動起來!
劈啪!
劈啪劈啪劈啪!
算珠相互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奉天殿內驟然炸響。
那聲音密集得就像是盛夏時節最為狂暴的雷陣雨。
狠狠地砸在芭蕉葉上。
趙勉的十根手指化作了一團模糊的殘影,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高高鼓起,仿佛隨時都會爆裂開來。
他在拼命!
他在用自己半輩子積累下來的大明頂級錢糧經驗,去捍衛戶部文官最後的一絲尊嚴!
然而。
面對這氣勢洶洶、仿佛要吃人般的戶部尚書。
站在殿門口的蕭何。
這位大漢第一名相。
卻只是萬分淡漠地將那雙乾枯的雙手,緩緩背在了身後。
他身上那件散發著酸臭味的破布衣衫,在殿內的寒風中微微飄動。
但他整個人,卻宛如一座在歲月長河中屹立了千年的不朽豐碑。
連眼皮子都沒有眨一下。
「遼東鐵礦轉運金陵,走水路耗損三成,此乃蠢夫所為。」
蕭何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還帶著幾分蒼老和沙啞。
但是,這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聲音。
卻在這一刻,輕而易舉地蓋過了那猶如暴雨般的算盤聲。
清晰地傳入了奉天殿內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何須轉運金陵?」
「直接在遼東鐵礦原址,建立三座超大型高爐。」
「將就地開採出的鐵礦石熔煉成鋼,趁熱壓鑄成鐵軌。」
「從遼東起,鋪設鐵軌直通山海關,而後貫穿中原,直達西域!」
蕭何那雙渾濁的老眼中,猛地爆發出兩團令人膽寒的精光。
他根本不需要任何算盤。
他的大腦,就是一部跨越了兩千年歲月、運算能力恐怖到沒邊的頂級治國機器!
「第一批修路所需之人力。」
「以北伐大軍俘獲之三十萬草原異族青壯戰俘為先期苦力!」
蕭何的聲音猛地拔高,透著一股不將人命當回事的極致冰冷。
「這三十萬人,無需耗費大明一粒口糧!」
「沿途草原之草籽、樹皮,皆可為食!」
「戰馬若死,即為軍糧。」
「若是實在餓極了,他們異族之間相互啃食,也不關我大明的事!」
「我大明監工只需手持皮鞭和戰刀,在後方督促!」
「每日必須鋪設鐵軌三十里!」
「凡有停滯不前者,殺無赦!」
「凡有倒斃在路基旁者,連坑都不用挖。」
「直接將屍骨填入鐵軌之下的碎石路基之中,用大石碾壓平整,權當夯土!」
轟!
蕭何的這番話一出。
整個奉天殿內的溫度,仿佛瞬間下降了冰點之下!
所有人都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滿朝文武,甚至連那些在死人堆里打過滾的武將勛貴們。
都被這老頭口中描繪出來的恐怖藍圖,給硬生生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哪裡是在修路?!
這分明就是在大地之上,硬生生砸開一條深不見底的血肉鴻溝!
要用幾十萬甚至上百萬異族的森森白骨。
來為大明的戰爭巨獸,鋪墊出一條通往無上霸權的血腥鐵道!
冷血!
霸道!
而且精密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因為緊接著,蕭何根本沒有停頓,一口氣連續報出了三十多組恐怖的統籌數據。
「高爐煉鋼需煤炭一百二十萬斤,山西大同煤礦距此四百里……」
「開鑿隧道需火藥三萬桶,火藥配比折合……」
「每根鐵軌重三千斤,長三丈,兩軌之間間距必須分毫不差……」
「戰俘死亡率需控制在每日三百人左右,死得太快,後續修路人手不足;死得太慢,浪費沿途水源……」
那一組組精確到幾分幾厘、甚至連戰俘每天喝幾口水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數據。
就像是一把把無形的重錘。
狠狠地、一下接一下地。
砸在正在瘋狂撥動算盤的趙勉的胸口上!
噼里啪啦!
趙勉的雙手越來越亂,算珠的碰撞聲已經徹底失去了節奏。
他的腦子完全跟不上蕭何報出數據的速度了。
那些龐大到讓他窒息的鋼鐵產量,那些殘忍到極致的後勤統籌。
徹底擊碎了他引以為傲的所謂錢糧算計!
他算的是幾個銅板的盈虧。
而眼前這個老叫花子。
算計的卻是整個天下的山川地脈,算計的是百萬人命的極致壓榨!
這根本就不是同一個維度的東西!
這是徹頭徹尾的降維打擊!
「啊——!」
趙勉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雙手十指因為用力過猛。
指甲竟然齊刷刷地翻卷開來,鮮血瞬間染紅了那些紫檀木算珠。
啪!!!
就在這時。
一聲猶如骨骼斷裂般的清脆巨響,在奉天殿內轟然炸開。
那面號稱戶部鎮衙之寶、重達百斤的紫檀木大算盤。
竟然因為趙勉這絕望之下的瘋狂撥動,加上用力過猛。
從正中央。
直接斷成了兩截!
嘩啦啦啦!
無數顆沾著趙勉鮮血的算盤珠子,失去了木框的束縛。
猶如傾盆大雨一般,瘋狂地滾落了一地。
在光潔的金磚上四處亂彈,發出清脆而又刺耳的撞擊聲。
撲通。
趙勉雙腿一軟,整個人就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骨頭。
萬分無力地、重重地跪倒在了那一地散亂的算盤珠子上。
膝蓋被堅硬的木珠硌得生疼,但他卻毫無反應。
這個鑽研了半輩子大明錢糧、為了摳出幾百石糧食能在朝堂上跟武將打架的頂級老摳門。
此刻。
竟然雙手捂著臉,像個絕望到了極點的孩童一般。
在這莊嚴肅穆的奉天大殿上,嚎啕大哭起來!
「神跡……」
「這簡直是統籌天下的無上神跡啊!」
趙勉一邊痛哭,一邊瘋狂地用腦袋磕著滿是算珠的地磚。
額頭都磕破了,鮮血混合著眼淚橫流。
但他卻滿臉狂熱地抬起頭,仰望著那個衣衫襤褸的老叫花子。
「在這等氣吞八荒的基建方略面前。」
「在這等視萬物為芻狗的血腥鬼謀面前。」
「老臣算個什麼東西!」
「老臣引以為傲的那些帳本,簡直連擦屁股的草紙都不如!」
「老臣就是個只會數銅板的無知蠢貨啊!」
呼啦啦!
隨著趙勉的跪地痛哭。
站在他身後的那一整排戶部官員,無論是侍郎還是郎中。
一個個全都臉色慘白、雙腿發軟。
跟著他們的大堂官一起。
齊刷刷地在奉天大殿上跪倒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