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
金陵城外那足以容納萬噸巨輪停靠的皇家碼頭上，早已經是人山人海，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常服，雙手背在身後，脖子伸得老長，正焦急地眺望著江面。
太子朱標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件披風，時刻注意著老父親的身體。
而在他們身後。
則是大明朝堂上那群穿著禽獸補子官服、平時最喜歡咬文嚼字的滿朝文武。
此刻，這群文官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尤其是站在最前排的戶部尚書。
這位掌管著大明天下錢糧袋子的老大人，此刻急得就像是熱鍋上的螞蟻。
他頭上的烏紗帽都歪了，手裡死死地捏著一份長長的奏摺，眼眶通紅地看著朱元璋的背影。
「陛下啊！」
戶部尚書終於忍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一聲猶如喪考妣般的哀嚎。
「老臣聽說，二殿下在東洋打完了仗，沒有即刻班師回朝。」
「反而帶著十幾萬大軍，在那個鳥不拉屎的破島上到處亂竄！」
「甚至還讓人在當地大興土木，建什麼巨型高爐！」
老尚書氣得渾身發抖，眼淚花子都在眼眶裡打轉。
「十幾萬大軍啊！」
「人吃馬嚼，每天消耗的糧草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咱們大明國庫里的老鼠都快餓得搬家了！」
「二殿下這般窮兵黷武、鋪張浪費，這是要生生把咱們大明的家底給掏空啊！」
這番話一出。
周圍的文官們頓時就像是聞到了血腥味的鯊魚，紛紛跪倒在地，開始大聲附和。
「尚書大人言之有理！」
「二殿下此舉，實乃蠻夷之風！」
「大軍出征在外，耗費的皆是民脂民膏，理應見好就收，速速退兵才是！」
「臣懇請陛下，等二殿下登岸後，立刻下旨申飭，扣發全軍軍餉以儆效尤！」
文官們的彈劾聲猶如蒼蠅般嗡嗡作響，吵得人腦仁生疼。
朱標的臉色微變，剛想開口替二弟分辨幾句。
朱元璋卻猛地轉過身。
那雙猶如老農般粗糙、卻透著無盡威嚴的眸子，狠狠地掃過跪在地上的滿朝文武。
「都給咱閉上你們的鳥嘴！」
洪武大帝的咆哮聲，嚇得所有文官猛地一哆嗦。
「老二是在前面給咱大明打疆土、拼性命！」
「你們這群只知道坐在家裡喝茶的酸儒，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朱元璋雖然嘴上罵得凶，但背在身後的那雙手，卻也忍不住微微顫抖著。
其實。
他這個當老子的，心裡也虛得發慌。
大明現在到處都在修路、建廠、造火槍。
國庫確實已經空得能跑馬了。
他這個皇帝，連早膳都從兩個肉包子減成了一個素饅頭配鹹菜。
老二這次出海，要是只帶回來一堆沒用的戰報和東洋人的狗頭。
那這十幾萬大軍回來的封賞和軍餉，就能把戶部給活活逼上吊。
「唉，這憨貨。」
朱元璋在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只要能平平安安地回來就行。」
「大不了，咱拉下這張老臉，去跟沈萬三那個老財主借點錢度日。」
就在君臣幾人各懷鬼胎、心思各異的時候。
嗚——！！！！！！
一聲高亢刺耳到極點的汽笛聲，猛地撕裂了金陵城上空的雲層。
「來了！二殿下的艦隊回來了！」
碼頭上的錦衣衛力士指著江面上突然出現的滾滾黑煙，大聲呼喊起來。
所有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都死死地盯向了江心。
龐大的鋼鐵怪獸，劈波斬浪，猶如一座座移動的海上長城，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緩緩駛入了金陵港灣。
最前方的旗艦剛一靠岸。
轟隆！
只聽見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
戰艦那沉重到了極點的吃水重量，直接將碼頭邊緣用來緩衝的幾根合抱粗的百年巨木，壓得寸寸斷裂！
巨大的精鋼跳板，被戰船上的絞盤緩緩放下。
砰的一聲，重重地砸在碼頭的青石板上，砸出了大片的蜘蛛網裂紋。
硝煙味混合著海風的咸腥味，撲面而來。
「老頭子！」
「大哥！」
伴隨著一聲猶如洪鐘大呂般的憨厚大吼。
光著膀子、只穿著一條麻布燈籠褲的朱樉，手裡提著那把造型誇張的斬馬刀。
猶如一頭髮狂的公牛，順著跳板就沖了下來。
他那雙寬闊的大腳板踩在碼頭上，震得地面的石板發出「空空」的悶響。
看到自家二弟全須全尾地回來，連根汗毛都沒少。
朱標那顆懸在嗓子眼裡的心，總算是穩穩地落了地。
他眼眶一熱，快步迎了上去。
「二弟！你總算回來了！」
朱標伸出雙手，想要去拍拍朱樉的肩膀。
結果朱樉這憨貨力氣太大，直接給了大哥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差點沒把朱標那文弱的肋骨給當場勒斷。
「大哥，俺想死你了！」
朱樉咧開大嘴，笑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俺在海那邊的破島上，天天做夢都想吃大哥府里廚子做的叫花雞。」
朱標被勒得翻了個白眼，好不容易才掙脫出來，咳嗽著連連點頭。
「吃，吃！管夠！」
朱元璋此時也背著手走了過來。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朱樉，看著兒子那一身古銅色猶如花崗岩般的肌肉，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沒給咱老朱家丟臉。」
「東洋的那些矬子，都收拾乾淨了？」
朱樉把斬馬刀往地上一杵，得意地拍了拍胸脯。
「那還用說！」
「俺出馬，連他們島上的蚯蚓都得被豎著劈成兩半！」
父子三人在這裡敘著舊。
可是旁邊跪在地上的那些文官，卻是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
戶部尚書更是急紅了眼。
他死死盯著那長長的船隊，發現一艘船上連個像樣的東洋特產都沒看到。
全都是些被黑布蓋著的大木箱子。
「完了……全完了。」
戶部尚書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打下個窮得叮噹響的破島，耗費了無數的錢糧。」
「這大明，怕是要亡在錢荒上了啊！」
他猛地從地上爬起來，連頭上的烏紗帽都不要了。
像是一個發瘋的老嫗，跌跌撞撞地衝到朱元璋面前，聲淚俱下地大喊。
「陛下！」
「老臣死諫啊！」
「二殿下出征，寸草未收，反耗盡國庫！」
「今日若不給滿朝文武一個交代，老臣就一頭撞死在這碼頭的石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