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嘟囔了一句。
可是那桌腳和銀磚之間,還是有一點微小的縫隙,桌子按上去依舊有些晃蕩。
朱樉眉頭一皺,心裡那一根筋的軸勁瞬間就上來了。
「還敢不平?!」
他抬起那隻穿著厚底布鞋的大腳。
對著那墊在桌腳底下的兩塊銀磚,猛地就是一腳狠狠跺了下去!
轟隆!
一聲猶如悶雷般的恐怖悶響,在小小的偏殿裡轟然炸開!
整座偏殿的地磚都跟著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房樑上的灰塵簌簌落下,落了老朱一頭一臉。
而在朱元璋和朱標那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
那兩塊質地堅硬的五十兩精鋼模具鑄造銀磚。
在朱樉這蠻不講理的狂暴一腳之下。
竟然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原本方方正正的銀磚,硬生生被踩得凹陷了下去,邊緣向外凸起,完美地貼合了桌腳和地面之間的縫隙。
甚至連周圍的青石板地磚,都被這一腳給震出了幾道細密的蜘蛛網裂紋!
桌子,這下徹底平了。
穩如泰山。
「……」
朱元璋嘴裡的旱菸袋「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火星子燙到了他的腳面,這位洪武大帝竟然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他死死地盯著那塊被踩成一張銀餅的「桌腳墊」。
心裡的血都在滴啊!
白天在碼頭上,滿朝文武為了這一兩銀子,急得眼睛發綠,戶部尚書更是連命都差點搭進去。
這可是實打實的一百兩白銀啊!
放在大明的鄉下,足夠買上上百畝的上等水田,娶上八房黃花大閨女了!
現在,竟然被這敗家的憨貨兒子,拿來當桌墊?!
還特娘的一腳踩扁了?!
「你……你個遭天殺的敗家子!!!」
朱元璋終於反應了過來,氣得渾身發抖,抄起地上的長條板凳就要往朱樉的腦袋上砸。
「老子今天非劈了你不可!」
「那可是銀子!是銀子啊!」
朱樉面對老爹的怒火,根本連躲都不躲。
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頭,隨手一擋,那條實木板凳就被彈了回去,反倒震得老朱虎口發麻。
「老頭子你發什麼瘋?」
朱樉滿臉的委屈和不解,瞪著那雙清澈愚蠢的牛眼。
「不就是兩塊破石頭嗎?」
「外頭船上裝了十萬噸呢,堆起來比這奉天殿還要高!」
「俺尋思著拿兩塊墊墊桌腳咋了?」
「你要是嫌不夠,明兒個俺讓人拉一車過來,把你這破屋子的地磚全換成這白石頭!」
這句話一出。
朱元璋高舉著板凳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中。
是啊。
十萬噸。
抵得上大明十年的稅收。
有了這些錢,大明什麼幹不成?
還在這兒心疼這兩塊墊桌角的銀子,格局確實是小了。
老朱尷尬地咳嗽了兩聲,訕訕地放下板凳,重新坐了回去。
「咳咳……那什麼,這桌子墊平了就成。」
「咱剛才就是試試你的力氣退步了沒有。」
坐在旁邊的朱標看著這荒誕卻又溫馨的一幕,忍不住捂著嘴偷笑。
這個天下,估計也只有二弟這種視金錢如糞土的純粹之人,才能讓殺伐果斷的父皇這般吃癟了。
就在這時。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殿後傳來。
「什麼石頭不石頭的?」
「一家人好不容易吃頓飯,又在這兒吵吵把火的幹什麼?」
伴隨著一道溫和卻帶著無上威嚴的婦人聲音。
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腰上還繫著圍裙的大明馬皇后,雙手端著一個比臉盆還要大的粗瓷大缽,從後廚走了出來。
那股子霸道至極的紅燒肉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偏殿的每一個角落。
「娘!」
一聞到這股刻在骨子裡的味道。
他哪管什麼銀子不銀子、老頭子不老頭子的。
猶如一頭聞到了血腥味的餓狼,猛地從板凳上彈了起來,直接衝到了馬皇后跟前。
他伸出那雙剛剛連城門都能徒手劈碎的恐怖大手。
小心翼翼地、猶如捧著聖旨一般,從馬皇后手裡接過了那個滾燙的粗瓷大缽。
「哎喲,俺的親娘嘞!」
「可把俺饞死啦!」
朱樉把大缽穩穩地放在那張用銀磚墊平的八仙桌正中間。
裡面的紅燒肉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每一塊肉都裹滿了晶瑩剔透的糖色,顫巍巍的,仿佛入口即化。
馬皇后根本沒有去看桌腳底下那閃瞎人眼的銀磚。
在她的眼裡,十萬噸白銀,也比不上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她拉起朱樉那粗糙的大手,眼眶瞬間就紅了。
那雙粗糙卻溫暖的手掌,在朱樉那布滿新舊傷痕、猶如岩石般堅硬的手臂上輕輕撫摸著。
「瘦了……」
「俺的二虎,出去這一趟,整個人都黑了,也瘦了。」
馬皇后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心疼和哽咽。
「在海上風吹日曬的,那東洋的蠻荒之地,哪有什麼好吃的?」
「肯定天天餓肚子吧?」
「看這身上,怎麼又添了這麼多傷疤?」
聽著母親這絮絮叨叨卻飽含深情的關切。
朱樉原本還急著吃肉的心,突然就安靜了下來。
他在外面是殺人不眨眼、一刀劈碎幾萬人膽魄的大明活閻王。
是令整個東洋貴族聞風喪膽、跪在黑礦井裡吃泔水的恐怖魔神。
但是在這裡。
他只是一個想要在老娘面前撒嬌的憨厚漢子。
「娘,俺不餓。」
朱樉吸了吸鼻子,咧開大嘴,露出一個極其憨厚的傻笑。
「俺在外面吃得可好了。」
「那些矬子敢不給俺飯吃,俺就把他們的城門給劈了當柴燒。」
「不過……」
朱樉話鋒一轉,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的紅燒肉,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外面的飯再好吃,也不如娘燉的紅燒肉香!」
「那幫東洋矬子也是腦子有坑。」
「大米飯不趁熱吃,非得捏成冷冰冰的硬飯糰。」
「還切那種帶著死魚腥味的生魚片蓋在上面!」
「俺吃了一口,差點沒噁心得把隔夜飯給吐出來!」
朱樉一邊抱怨,一邊抓起旁邊的一個海碗,直接給自己盛了一座猶如小山般的白米飯。
聽到兒子抱怨外面的吃食。
馬皇后心疼得直掉眼淚,趕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拿起筷子,專門挑缽里那些肥瘦相間、燉得最軟爛的大塊五花肉,一股腦地往朱樉的碗裡夾。
「多吃點,多吃點。」
「娘特意給你燉的,放了整整兩斤冰糖和一斤好醬油。」
「外面的飯吃不慣,以後就天天在家裡吃,娘天天給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