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
朱樉轉身就走。
那件漆黑的判官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像是一朵盛開在黑夜裡的死亡之花。
朱元璋張了張嘴,最後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標兒,咱是不是……太心軟了?」
朱標看著二弟消失的方向,苦澀地搖了搖頭。
「父皇,這世上有些髒東西,確實得用最狠的刀才能刮乾淨。」
「二弟他……是在給咱們老朱家背名聲啊。」
……
定遠侯府。
這裡是金陵城裡最豪華的建築之一。
朱紅的大門,三丈高的圍牆。
門前那兩尊大石獅子,眼珠子竟然是用整塊的綠寶石鑲嵌的。
府內,燈火通明,樂聲悠揚。
趙猛正摟著兩個西域舞姬,喝著從關外運來的葡萄酒。
「哈哈哈哈!痛快!」
趙猛是個滿臉橫肉的大漢,赤著上半身,上面全是猙獰的傷疤。
「這仗打完了,老子享受享受怎麼了?」
「四萬畝地算個屁!」
「老子在西邊給皇上賣命的時候,哪天不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底下,幾個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將領也跟著起鬨。
「就是!那些個泥腿子,種地也是浪費。」
「侯爺您這是在幫他們管地,那是他們的福氣!」
一個親兵快步跑進來,臉色有些古怪。
「侯爺,外頭那些御史又在鬧騰,說咱們搶了百姓的祖墳地。」
趙猛不屑地吐了一口痰。
「御史?那幫只知道動嘴皮子的酸丁?」
「叫兄弟們把大門關緊了,誰敢進來,亂棍打死!」
「老子手裡的這塊免死金牌,那是皇爺親手給的!」
「除非天塌了,否則誰也動不了老子一根汗毛!」
轟——!!!
趙猛的話還沒說完。
一聲足以震碎耳膜的驚天巨響,毫無預兆地在大門口爆開。
整座侯府似乎都跟著跳了三跳。
那兩扇足有半尺厚、包著精鋼皮的朱紅大門。
像是被兩千斤的重炮直接轟中了一樣。
碎成了無數片。
帶著恐怖的呼嘯聲,向著院子裡瘋狂倒飛。
噗!噗!噗!
守在門後的十幾個家丁,連叫都沒叫一聲,就被那破碎的門板直接拍成了幾坨爛肉。
煙塵瀰漫中。
一個漆黑的身影,拖著一柄長刀,慢悠悠地走了進來。
朱樉。
他臉上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憨。
就像是回自家地里收莊稼一樣。
「誰是趙猛?」
朱樉開口了,聲音不大,卻在每個人耳邊像驚雷一樣炸開。
趙猛嚇得手裡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
他看著那個比鬼神還要恐怖的身軀,腿肚子有些發軟。
但他畢竟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強撐著膽子站起身。
「秦……秦王殿下?」
「您這是幹啥?咱哥幾個可是跟著您在西歐殺過紅毛鬼子的!」
「這大門要是礙了您的眼,老子明天換新的,換金的!」
朱樉停下了腳步。
他看了看院子裡那極盡奢華的擺設。
又看了看那些被嚇得縮在角落裡的舞姬。
「你就是趙猛啊。」
朱樉點了點頭。
「俺記得你,在那個石頭城堡下面,你替大軍擋過一支箭。」
趙猛一聽,心裡頓時鬆了口氣,腰杆也挺直了不少。
「殿下記得就好!咱趙猛對皇上,對您,那是一顆赤膽忠心吶!」
「您看,這大半夜的,咱進屋喝酒……」
「免死金牌呢?」
朱樉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很誠懇。
趙猛愣了一下,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塊金燦燦的牌子,高高舉起。
「在這兒呢!皇爺親賜,恩准免死兩次!」
朱樉走上前。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拿過了那塊金牌。
然後在趙猛驚愕的目光中。
朱樉把金牌塞進嘴裡。
咔嚓!
伴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碎裂聲。
那塊足以保命的神物,在朱樉的牙齒下,竟然像塊餅乾一樣被咬碎了。
朱樉把嘴裡的金渣子吐在地上。
「不好吃。」
他抬起頭,那雙牛眼裡,終於露出了一種極度原始的戾氣。
「俺在前面砸石頭,是為了讓俺哥能睡個好覺。」
「俺在前面流血,是為了讓俺大明的百姓能蹲在牆根底下吃碗熱面。」
朱樉往前邁了一步。
咔嚓。
趙猛面前的大理石桌子,竟然因為承受不住朱樉散發出的壓迫力,硬生生地裂開了幾道縫。
「你搶了他們的地。」
「他們就沒面吃。」
「他們沒面吃,俺心裡就不痛快。」
「俺一不痛快,俺哥就得跟著操心,俺老頭子就得摔東西。」
朱樉一把抓住了趙猛的脖子。
像拎小雞仔一樣,把他那兩百多斤的身軀提到了半空中。
「趙猛,你那十七處刀傷,俺記著。」
「所以,俺今天不砸爛你,俺給你留個全屍。」
「殿下……殿下饒命!我有功啊!我有大功!」
趙猛瘋狂地掙扎著,兩條腿在空中亂蹬。
周圍的幾個將領反應過來,大吼一聲拔出刀。
「朱樉!你敢擅殺功臣?!」
「我們不服!」
朱樉連看都沒看他們。
他手中的斬馬刀隨手一掄。
嗡——!
一道血紅色的半月形氣勁,貼著地面橫掃而過。
那幾名將領手裡的精鋼長刀,像紙糊的一樣斷成了兩截。
緊接著。
他們的雙腿齊根而斷,慘叫著倒在了血泊里。
「不服的,等會兒下地獄,跟那幾萬個被你們餓死的冤魂說去。」
朱樉轉過頭,死死盯著趙猛的眼睛。
「下輩子投胎,記得多留點糧食給別人。」
「在大明,誰敢讓百姓沒飯吃。」
「俺就讓誰,連氣都沒得喘!」
噗嗤!
朱樉的手指猛地收緊。
沒有任何花哨。
這位在西征戰場上戰功赫赫的定遠侯,喉管瞬間塌陷。
那雙曾經不可一世的眼睛,徹底暗淡了下去。
朱樉像是扔垃圾一樣,把趙猛的屍體扔在了院子正中間。
他彎下腰,用那件漆黑的判官衣,仔仔細細地擦拭著斬馬刀上的血跡。
「下一家。」
他低聲念叨了一句。
聲音平靜得讓人髮指。
侯府外的街道上。
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成千上萬的百姓。
他們看著那扇破碎的大門。
看著那個從門裡走出來的、提著滴血長刀的漆黑身影。
所有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沒有歡呼。
只有一種近乎信仰的死寂。
在這個瞬間。
大明所有貪官污吏、驕兵悍將。
都感覺到了一股子從脊梁骨躥上來的寒意。
因為他們知道。
那個大明最不講道理的瘋子。
那個只認死理、只管幹飯的秦王。
他,開始查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