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樉提著刀,走在月光灑滿的金陵大街上。
他突然停下腳步,摸了摸肚子。
「折騰這一通,又餓了。」
「等會兒完事了,得讓娘給俺攤倆大煎餅。」
他嘟囔著,身影消失在下一個權貴的府邸門口。
在那黑色的長衫下。
大明的脊樑,正在這腥風血雨中,變得前所未有的堅硬。
然而。
朱樉沒有注意到。
在他懷裡,原本已經平息的那道紫色電芒。
此時竟然在吸收了趙猛這種「功臣」的鮮血後。
變得越來越暗沉。
隱隱約約,透出一種邪異的紅光。
金陵城的秋風,到了黎明時分最是刺骨。
天邊才剛剛泛起一層魚肚白。
長街上的青石板,結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但很快。
這層象徵著清寒的白霜,就被一股子濃稠溫熱的紅色給化開了。
那是血。
刺鼻的血腥味,順著秋風,一直灌進了大明皇城的每一個角落。
嗤——啦——!
一陣沉悶且讓人牙根發酸的拖拽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
朱樉走在最前面。
他那件黑色的判官衣,下擺已經被徹底染成了暗紅色。
走起路來,甚至能滴下黏糊糊的血漿。
他的左肩上,扛著那柄已經卷了刃的一丈長斬馬刀。
而他的右手,拽著一根粗壯的麻繩。
麻繩的後頭。
像拴螞蚱一樣,拴著五個在金陵城裡跺跺腳都能讓地皮抖三抖的開國勛貴。
平原伯,安陸侯,靖海侯……
這幾個昔日在西征戰場上騎著高頭大馬、喝著紅毛鬼子血的悍將。
現在就像是幾條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
在粗糙的青石板上,被拖行了整整三里地。
他們身上華貴的綢緞睡衣早就磨成了爛布條。
肚皮和大腿上的肉,被地上的碎石子颳得血肉模糊,留下一長串觸目驚心的血痕。
「殿下……殿下饒命啊!」
「俺的腿磨沒了!骨頭都露出來了!」
「求求您,給個痛快吧!」
後頭傳來幾人鬼哭狼嚎般的慘叫。
朱樉沒回頭。
他甚至連腳步的頻率都沒有改變過一絲一毫。
他只是那般憨厚地往前走著。
每一步落下,地面上都會留下一個半寸深的腳印。
那種沉穩到可怕的壓迫感,比大明律例上寫著的任何嚴刑峻法都要讓人絕望。
菜市口。
到了。
這裡是大明處決死囚的地方。
平日裡這地方到了早上,早就擠滿了賣大白菜和豆腐腦的小販。
但今天。
整個菜市口,死寂一片。
法場的周圍,整整齊齊地站著大明滿朝文武。
文官在左,武將在右。
老朱早就在半個時辰前下了口諭,讓這幫在朝堂上天天打嘴仗的官老爺們,都來這兒吹吹秋風。
涼快涼快腦子。
當朱樉拖著那串「血葫蘆」走入法場的時候。
人群里發出了一陣極其壓抑的倒吸涼氣聲。
禮部尚書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泥水裡,連頭都不敢抬。
就連站在武將最前頭的藍玉。
這個以跋扈著稱的大將,此刻也是滿腦門子的冷汗。
他看著平日裡跟自己稱兄道弟的平原伯,現在半邊臉都被石板磨平了。
藍玉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裡暗暗發誓,回去就把家裡那幾個強占別人田產的小舅子給剁了。
砰。
朱樉鬆開了手裡的麻繩。
五個半死不活的侯伯,像是一堆爛肉一樣癱在法場的木台子上。
「到了。」
朱樉把扛在肩膀上的斬馬刀拿下來。
沉重的刀鋒砸在木台子上,木屑橫飛。
「天快亮了,俺娘還在家裡熬著小米粥。」
「俺得快點。」
他那張長滿橫肉的臉上,表情很是認真。
仿佛他不是在監斬大明最高級別的勛貴,而是在說等會兒去哪拔幾顆水蘿蔔。
平原伯是個獨眼龍,瞎的那隻眼是在波斯戰場上被流矢射的。
他掙扎著爬起來,用那隻僅剩的眼睛,死死盯著朱樉。
「秦王殿下!」
「俺不服!」
平原伯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血水順著他的嘴角往下流。
「俺在西邊,給大明殺了兩千個紅毛鬼子!」
「俺這隻眼睛,是為了救常大將軍瞎的!」
「俺回了金陵,就多拿了那幫泥腿子幾畝地,您就要俺的命?」
「俺的功勞,難道還抵不過幾畝破地嗎?!」
聽到這話。
周圍的幾個武將也忍不住紅了眼圈。
是啊。
都是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兄弟,這刀,怎麼下得去?
常遇春站在人群里,死死咬著牙,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他想求情,但他知道,大明律法如山。
朱樉歪了歪頭。
他看著滿臉不甘的平原伯,撓了撓自己那顆光禿禿的腦袋。
「俺不太懂你說的那些彎彎繞繞。」
朱樉的聲音很粗,帶著那種只認死理的憨直。
「俺只知道。」
「你殺紅毛鬼子,是為了大明,所以俺給你發軍餉,老頭子給你封了伯爵。」
「大明沒短你一口吃的,沒短你一件穿的。」
朱樉往前走了一步。
一陣冷風捲起他沾滿血污的長衫,颳得周圍那些文官臉皮生疼。
「但你回來搶老百姓的地。」
「那地里長出來的糧食,是老百姓用來養活一家老小的命。」
「你把他們的命搶了,他們就得餓死。」
朱樉伸出那根粗壯的手指,指著平原伯的鼻子。
「俺在前面打仗,就是為了讓俺大明的人能端穩飯碗。」
「你現在來砸俺的飯碗。」
「那俺就只能砸爛你的頭。」
平原伯愣住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開脫的理由,甚至準備搬出丹書鐵券。
但在朱樉這套簡單到令人髮指、卻又毫無破綻的「乾飯邏輯」面前。
他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殿下!」
安陸侯猛地磕頭,把木台子磕得砰砰作響。
「俺錯了!俺把地都退回去!」
「俺家裡還有十幾萬兩銀子,全都交進國庫!」
「求殿下看在俺當年替您牽過馬的份上,饒俺一條狗命吧!」
他們終於怕了。
因為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個懂得政治權衡的皇子。
而是一個純粹的、執拗的、為了護食可以撕碎一切的暴龍。
朱樉搖了搖頭。
「不行。」
「俺老頭子說了,大明律法上寫著,強占民田百畝以上者,剝皮實草。」
「你們占了四萬畝。」
「俺算數不好,但俺知道,這罪過,拿錢買不了。」
說完。
朱樉不再廢話。
他雙手握住那柄沉重的斬馬刀。
腰腹猛地發力,大腿上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到近乎要把褲腿撐裂。
嗡——!!!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只有極致的、純粹的暴力。
那柄斬馬刀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半圓形的殘影,甚至帶起了一陣尖銳的氣爆聲。
刀風颳過。
前排的幾個文官直接被這股子氣浪掀翻在地,帽子都飛出去了老遠。
噗!
噗!
噗!
一連串沉悶到讓人心臟驟停的悶響。
在菜市口上空炸開。
平原伯和安陸侯等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沒有人看清那一刀是怎麼過去的。
他們只看到。
五個大明開國勛貴的腦袋,同時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