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臣們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順」,越說越「真」。
臉上甚至硬生生擠出混雜著「悲痛」與「歡喜」的複雜表情,對著元順帝那具倒在龍椅上、脖頸處仍在汩汩淌血的無頭屍身,叩拜不止。
動作整齊劃一,神情「莊嚴肅穆」,彷佛真的在恭送一位功德圓滿、羽化飛升的聖君。
那些圍在殿外的武將和普通禁軍士兵,起初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荒誕絕倫,難以置信。
但看著平日裡高高在上、滿腹經綸的文官大老爺們都這麼說,再想想自身的處境。
陛下就在眼前被摘了腦袋,自己卻連上前一步都不敢;以及回憶方才那三人出入萬軍如入無人之境、斬人如割草的非人手段……
好像……
似乎……
也只能這麼解釋了?!
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那看似荒謬的邏輯鏈條,居然在求生欲和推卸責任的強大需求下,詭異地自洽了,並且迅速在人群中蔓延:
打不過=絕非凡人=必是神仙;
神仙來接人=陛下有仙緣=陛下得道成仙了;
陛下成仙=非是我等無能護駕=我們不僅無罪,反而是祥瑞的見證者!
想通了這一點,許多將領和士兵臉上的恐懼與茫然,逐漸被一種如釋重負、甚至略帶扭曲「榮幸」的詭異神色取代。
彷佛他們不是經歷了護駕失敗的恥辱,而是參與了一場千載難逢的神跡!
也不知是哪個機靈的校尉先帶的頭,殿外黑壓壓的軍隊中,竟然也響起了參差不齊、卻越來越響亮、越來越整齊的呼喊:
「恭送陛下升仙!」
「天降祥瑞,佑我大元!」
「陛下仙福永享,早登極樂!」
「此乃大喜!當普天同慶!」
奉天殿內外,片刻前還是血肉橫飛、瀰漫著絕望與刺骨恐懼的屠宰場,此刻卻詭異地被一種荒誕絕倫、集體自欺的「喜慶」氣氛所籠罩。
文臣武將,禁軍太監,無論真心假意,都朝著那具漸漸冰冷僵硬的龍屍和染滿鮮血、腥氣撲鼻的龍椅叩拜恭賀,彷佛在進行一場盛大而瘋狂的詭異慶典。
儘管每一次呼吸,那濃烈得化不開、令人幾欲窒息的血腥味,都如同冰冷的刀子,直直地捅入肺腑。
元順帝死了。
訊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傳開,又以更加不可思議的版本演變。
民間底層漢人百姓在偷偷慶祝,放鞭炮、喝濁酒,雖然不敢明言,但眉梢眼角的喜色掩藏不住。
而蒙元朝廷官方,則在一種近乎精神分裂的狀態下,開始了全國性的「祭天慶典」和「恭送聖君升仙」儀式,力圖將這場驚天動地的弒君事件,包裝成一場「天命所歸」的神聖飛升。
濠州,紅巾軍大營。
中軍大帳前的空地上,燈火通明,篝火熊熊,卻是另一番真正、坦蕩的喜氣洋洋。
一座臨時搭建的木台之上,一個用石灰仔細處理過、面目依稀可辨的頭顱,被盛放在鋪著明黃綢緞的托盤中,置於最高處。
正是元順帝的首級。
朱元璋一身常服,卻難掩意氣風發,他端起粗瓷海碗,裡面盛滿了烈酒,面對台下黑壓壓、情緒激昂的將士們,聲如洪鐘:
「兄弟們!抬起頭,看清楚!那狗皇帝的頭,就在那兒!」
台下頓時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與怒吼。
朱元璋雙手虛按,待聲浪稍息,繼續吼道:
「咱們紅巾軍,為啥能成事?為啥能一路從濠州打出來?是因為咱們順天應命,乾的是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的正道!所以,老天爺才派下了宋青書宋教主這樣的天人來幫咱們!」
他環視眾人,眼中閃著光:
「教主是什麼人?一身正氣,兩袖清風,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他不僅給咱們送來了劉伯溫劉先生這樣能安邦定國的臥龍軍師,如今,更是親自出手,把那個騎在咱們漢人頭上拉屎拉尿、逆天不仁的狗皇帝,給砍了腦袋,送到了咱們面前!」
「這就是天命所歸!」
朱元璋將海碗高高舉起,酒水在火光中蕩漾,「天命在咱們這邊!在紅巾軍這邊!在千千萬萬受苦受難的百姓這邊!
咱們必能推翻蒙元,殺盡那些欺壓咱們的貪官污吏、王公貴族!還天下一個太平,還咱們漢家兒郎一個堂堂正正做人的地界兒!」
「來!為了教主,為了死去的鄉親,為了將來的好日子,幹了這碗!」
「干!!!」
台下萬千將士齊聲怒吼,聲震寰宇,紛紛舉起手中的碗、瓢、甚至頭盔,將辛辣的液體一飲而盡,豪氣干雲。
朱元璋仰頭灌下烈酒,將空碗重重頓在身旁的桌案上,抹了把嘴角。
侍立一旁的李善長立刻上前,動作恭謹而利落地為他重新斟滿。
朱元璋看著碗中晃動的酒液,嘆了口氣,聲音傳遍全場,帶著真摯的遺憾:
「只可惜啊,教主他神龍見首不見尾,心懷天下,四處行俠仗義,匡扶正道。
今日這般大快人心的場面,咱們卻沒能與教主同席共飲,實在是天大的憾事!」
他話鋒一轉,神情變得無比肅穆:
「但是,你們所有人都給我記住了!記到骨頭裡去!
若是沒有宋青書教主,咱們起義軍,絕不可能如此輕鬆拿下滁州,絕不可能取得如今這般大的勝勢!
那蒙元朝廷,也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聞風喪膽!咱們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有教主一份天大的功勞!
咱們打仗,不光是為自己,為家人,更是為教主而戰,為教主指引的這條光明正道而戰,為天下所有想過安生日子的百姓而戰!」
「全軍開宴!酒肉管夠!慶賀三日!」
更熱烈的歡呼轟然炸響,大營瞬間陷入歡樂的海洋。
朱元璋轉身回到主位坐下,臉上的豪情稍稍收斂,換上一種禮賢下士的溫和。
他再次舉起酒杯,這一次,是特意轉向坐在左下首的劉伯溫。
「劉先生,」朱元璋雙手捧杯,語氣十分恭敬,「這一杯,我敬您。多謝您不嫌我這兩個犬子愚鈍,收下文忠和文正,做他們的授業恩師。
我粗人一個不會說話,感激不盡!都在酒里了!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