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伯溫連忙起身,整了整整潔樸素的儒衫,雙手舉杯過眉,躬身回禮:
「大帥言重了。
二位公子聰穎好學,心懷仁德,能教導他們,是伯溫的榮幸。
大帥折煞在下了。」
說罷,與朱元璋一飲而盡。
朱元璋哈哈一笑,招手叫來侍立在不遠處的朱文忠和朱文正。
朱文忠英氣勃勃,身姿挺拔,眉眼頗為帥氣;朱文正年紀稍長几歲,面容與朱元璋有幾分相似,氣質沉穩,目光銳利,只是略缺些戰場殺伐的磨礪,此刻跟在徐達身邊學習軍務。
「還不快給先生正式行禮!敬拜師酒!」朱元璋佯嗔道。
朱文忠、朱文正不敢怠慢,上前幾步,撩衣跪倒,從親兵手中接過早已備好的酒盞,高舉過頭,恭聲道:
「學生朱文忠、朱文正,拜見先生!請先生飲此拜師酒,今後必尊師重道,勤學不輟!」
劉伯溫面露欣慰之色,上前親手將兩人扶起,接過酒盞,各飲半口,溫言道:
「二位公子快快請起。你們皆是人中俊傑,有好學之心,愛民之念,向善之志,此乃大帥之福,亦是百姓之福。
伯溫年逾半百,能得二位佳徒,傳我所學,助大帥匡扶華夏,驅除韃虜,亦是平生大幸。」
他言語懇切,目光在朱文忠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顯然對這個宋教主親傳的弟子、根骨心性俱佳的少年格外看重。
對朱文正的沉穩踏實,也頗為欣賞。
朱元璋看在眼裡,心中自有計較。
他讓劉伯溫做兩個兒子的老師,固然是看重其才學,但其中也未必沒有更深層的考量。
劉伯溫初來乍到,在軍中並無根基,又是年過半百的文士,雖得教主舉薦,地位超然,但讓其負責教導自己的子侄,既是對其才學的極大認可和尊崇。
也是一種將其與自身核心勢力捆綁的安排。
同時,也能更安心地觀察和使用這位堪比「臥龍」的人物。
然而,這一幕落在另一側的李善長眼中,卻讓那總是笑眯眯的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霾與不平。
正所謂文人相輕,他自負才幹,這些時日打理軍需文書、協調各方,自問兢兢業業,無有差錯。
可如今,這劉伯溫一來,便得大帥如此禮遇,甚至讓自己的兒子行拜師大禮,地位儼然凌駕於眾人之上。
而自己,此刻卻彷佛只是個負責斟酒布菜的僕從,心中落差,可想而知。
更讓他不快的是,這幾日相處下來,他發現這劉伯溫性子太過耿直,說話做事,只認死理,不懂變通。
前幾日有幾個新歸附的滁州降兵企圖逃跑,按軍法,負責管轄的百夫長當受重責。
李善長因與那百夫長有些私交,便想從中斡旋,將此事含糊過去。
不料劉伯溫得知後,竟毫不留情面,直接將事情捅到了朱元璋面前,力主按律處置,最終那百夫長被鞭笞五十,顏面盡失。
此事讓李善長心中芥蒂更深。
此時,見朱元璋與劉伯溫相談甚歡,李善長眼神微動,瞥了一眼侍立在自己身後半步、同樣心思活絡的胡惟庸。
二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善長整了整衣冠,臉上堆起熱絡的笑容,親自執壺,與胡惟庸一同端著酒杯,走到劉伯溫席前。
「劉兄!恭喜,恭喜啊!」
李善長聲音洪亮,透著親熱,「劉兄才高八斗,學貫古今,如今又得大帥如此器重,收兩位公子為徒,今後前途不可限量,飛黃騰達指日可待!
屆時,可千萬別忘了提攜提攜我等故交啊!哈哈!」
胡惟庸也在一旁賠笑拱手:
「正是,正是!劉先生乃大帥肱骨,我等望塵莫及,敬仰萬分!」
劉伯溫雖覺這二人熱情得有些突兀,但念及同帳為臣,又是大帥麾下老人,也不好拒人千里,便起身拱手還禮,謙遜道:
「李兄,胡兄,二位太客氣了。伯溫何德何能?
不過是想為義軍、為抗元大業盡些綿薄之力,盼能少走些彎路,讓這驅除韃虜、安定天下之事,能早一日實現,讓中原百姓少受一日苦楚罷了。
飛黃騰達,實非所願。」
李善長與胡惟庸聞言,面上笑容不變,眼底卻同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嗤。
裝!接著裝!
滿口天下蒼生,仁義道德,顯得就你清高!
嘴上卻愈發恭敬:
「劉兄高義!心系蒼生,實乃我輩楷模!有劉兄為我紅巾軍運籌帷幄,真乃我軍之大幸,天下百姓之大幸也!
來,劉兄,我二人敬你一杯,聊表敬意!」
劉伯溫推辭不過,加之方才已與朱元璋等人喝了幾杯,面上已見微醺,便被這二人一左一右,巧言勸著,一杯接一杯地飲了下去。
他本就不以酒量見長,又架不住二人輪番敬酒,不多時,便已眼神迷離,舌頭髮直,醉意醺然。
李善長見火候差不多了,便趁著劉伯溫醉意朦朧、戒心最低之時,故作隨意地與他聊起天下大勢,請教義軍今後該如何行事,主攻方向何在,哪些勢力可結盟,哪些需警惕。
劉伯溫雖醉,但胸中韜略已成竹在胸,加之對李善長、胡惟庸沒有防備,便將自己這些時日觀察義軍優劣、分析天下局勢後形成的謀劃,包括未來戰略方向、用兵先後、合縱連橫之策,斷斷續續,卻條理清晰地說了出來。
李善長與胡惟庸聽得眼中精光連閃,將這些話語一字不落地牢牢記住。
心中暗自驚嘆這劉伯溫果然有大才,所思所想,深遠縝密,非比尋常。
同時,一個模糊的念頭也在心底滋生。
正說著,朱元璋處理完一波敬酒的將領,又踱步過來,想再與劉伯溫探討一下接下來的具體方略。
卻見劉伯溫已伏在案上,鼾聲輕微,竟是醉得睡了過去。
朱元璋不由微微皺眉,搖頭失笑:
「這書生,酒量著實淺了些。這才飲了多少?便醉成這般模樣。」
侍立一旁的李善長連忙上前一步,拱手賠罪道:
「大帥恕罪。是屬下與惟庸見劉先生學識淵博,心生仰慕,前來請教,相談甚歡,不覺便多勸了幾杯,沒想到劉先生如此不勝酒力……
擾了大帥興致,還請大帥責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