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還縮了縮脖子,彷佛已經感覺到有冷箭從背後射來。
康熙看著韋小寶那副誇張的擔憂模樣,既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
他知道這小太監雖然油滑,但怕死也是真的。
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
「你若當真擔心有人行刺你,朕可以安排兩個可靠的大內高手,撥到你手下,時刻跟隨保護你的安全,這倒不難辦。」
「呃……」
韋小寶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猶豫之色,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彷佛在說一個難以啟齒的顧慮:
「皇上恩典,奴才感激不盡!
奴才只是有點擔心……咱們宮裡這些大內高手,功夫自然是頂尖的,但萬萬一功夫還是不如那些鰲拜餘黨花重金聘請來的江湖頂尖高手呢?
那可怎麼辦?奴才的小命不就懸了?」
康熙聞言,不禁笑了笑,語氣中帶著幾分身為帝王的自信與對皇家武力的信任:
「小桂子,你未免太過憂慮了。難道這天下,真有人的武功,能比得上我們皇宮大內千挑萬選、匯聚各派精英的高手?
宮中藏龍臥虎,高手如雲,否則何以鎮守宮禁,保朕平安?」
康親王和索額圖也笑了起來,覺得韋小寶是驚嚇過度,有些杞人憂天了。
康親王附和道:「桂公公,你真是多慮了。咱們大內高手,有的是武功登峰造極之人。
否則,那天地會的亂黨之首陳近南,號稱武功蓋世,若是真能輕易潛入宮中暗殺皇上,豈不是如入無人之境?
我們就不信,你口中所說的這位少俠,武功真的能比咱們大內積年培養、層層選拔的高手還高。」
韋小寶嘆了口氣,看似無奈,實則一步步將話題引向核心:
「那……王爺,索大人,咱們打個比方,咱們大內高手裡,有能單打獨鬥,穩贏鰲拜的嗎?」
「呃……」
索額圖和康親王聞言,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頓時沉默了。
鰲拜的勇武,他們是親眼見識過的,那是先皇都認可的「滿洲第一勇士」,神力驚人,武功剛猛霸道,大內高手雖眾,但要說能穩勝他的,恐怕還真難找。
康熙也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凝重。
「鰲拜乃先皇欽封的『滿洲第一勇士』,天生神力,武功剛猛霸道,在大內高手之中,自然也是頂級一流。
若論單打獨鬥的話……恐怕無人敢言必勝。」
他目光轉向韋小寶,帶著探究,「難道你說的這位少俠,武功竟能勝過鰲拜?」
韋小寶哈哈一笑,挺起胸膛,語氣斬釘截鐵:
「啟稟皇上,不是奴才吹牛,鰲拜跟這位少俠相比,那簡直就是茅坑裡的蒼蠅跟天上翱翔的老鷹,草叢裡的螢火蟲跟正午天上的太陽,根本沒法相提並論!
差了十萬八千里!
奴才可是親眼所見,他那身手,嘖嘖……簡直神出鬼沒,出神入化!奴才這點三腳貓功夫,在他面前,連提鞋都不配!」
聽到這話,康熙頓時起了極大的好奇心,眼中閃過一絲銳利而興奮的光芒。
他身居九五之尊,卻也深知江湖之大,奇人異士輩出,武功高強的能人價值巨大,若能收為己用,無論是護衛安全還是執行特殊任務,都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哦?天下竟真有此等人物?那朕倒是非要見一見他不可了。
若真有這般驚世駭俗的本事,留在你身邊護你周全,倒也妥當,朕也放心。」
韋小寶心中一喜,知道火候差不多了,連忙「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轉身對著殿門外,用他那特有的尖細嗓音高聲喊道:
殿門被兩名太監緩緩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一位身著黑紅華服的青年,步履從容平穩地踏入殿內。
衣著光鮮,熨帖地穿在他頎長挺拔的身軀上。
面容俊朗,眉如墨畫,目若朗星,鼻樑挺直,唇線分明。
頭髮未剃,蓄髮挽髻,不留辮。
行走間衣袂微動,自帶一股難以言喻的灑脫與從容,彷佛殿外炙熱的陽光、殿內凝重的威壓,都對他毫無影響。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殿內眾人,最後落在御案後的康熙身上。
既無初入深宮的侷促惶恐,也無面對天子的諂媚敬畏,只有一種平和的打量。
康熙、康親王、索額圖三人的目光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同時落在了林正身上。
剎那間,他們心中不約而同地浮現出類似的感受與評價:
仙風道骨,天人之姿!
正氣浩然,人中龍鳳!
這青年身上沒有絲毫江湖草莽的粗野兇悍之氣,反而有一種超然物外、卻又隱隱含著某種內在力量與威嚴的獨特氣質,令人一見難忘。
康熙不由自主地從御座上站起身來,繞過寬大的御案,緩緩走下丹墀,在距離林正數步遠的地方停下,眼中光芒閃動:
「這位……就是小桂子口中那位武功高強、救了小桂子性命的林少俠?莫非是道家弟子?」
滿清有留髮不留頭的規矩,所有人都要剃髮易服,唯獨道士是不必剃頭的。
韋小寶連忙在一旁點頭哈腰:
「正是!正是!皇上,這位就是林正林少俠!奴才的救命恩人!」
林正自然不可能以鄭克塽的名號與康熙接觸,索性讓韋小寶告訴了康熙他的這個名字。
林正看向康熙,目光平靜無波,嘴角泛起一絲極淡、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那笑意中既無面對至尊的惶恐,也無刻意討好的諂媚,平淡得如同見到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
他開口,聲音清朗平和,吐字清晰:
「你就是玄燁?」
「大膽!」
康親王和索額圖瞬間驚怒交加,厲聲喝道,聲音在殿內炸響。
「放肆!這是哪來的不知死活的刁民?竟敢直呼皇上御名!這是誅九族的大罪!你不想活了嗎?」
索額圖氣得鬚髮皆張,手指顫抖地指著林正。
「反了!反了!來人!快把這狂徒給我拿下!就地正法!」
康親王更是又驚又怒,直接對著殿外高聲下令。
殿外呼啦啦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立刻湧入四名身著明黃色馬褂、腰佩長刀的大內侍衛。
這四人太陽穴高高鼓起,眼神精光四射,行動迅捷如風,顯然是侍衛中的精銳。
他們瞬間呈扇形散開,將林正圍在中間,手按刀柄,目光凌厲如刀,鎖定了林正周身要害,只待一聲令下,便要撲上擒拿或格殺。
康熙站在林正對面,雙手在身側微微握緊,手心裡也有些潮濕。
但他沒有立刻出聲制止,只是目光緊緊地、一瞬不瞬地盯著林正的臉和眼睛,想看看這位被韋小寶吹上天的「奇人」,面對如此陣仗,究竟會如何應對,是驚慌失措,還是真有依仗?
韋小寶站在康熙側後方,表情卻絲毫不慌,甚至嘴角還勾起一絲看好戲的弧度,眼神中帶著點期待。
只見被四名精銳侍衛殺機鎖定、刀鋒隱隱所指的林正,臉上那絲極淡的笑意依舊未散,反而似乎更明顯了些。
他右手彷佛極其隨意、自然地從懷中掏出四顆隨處可見的、拇指大小的尋常鵝卵石,握在掌心。
然後,在四名侍衛身形微動、即將拔刀撲上的電光石火之間,他五指看似輕描淡寫地一彈。
「嗖!嗖!嗖!嗖!」
四道細微卻尖銳到刺耳的破空聲幾乎不分先後地同時響起!
聲音短促凌厲,彷佛能撕裂空氣!
那四名撲向林正的大內高手,手指剛剛觸及刀柄,甚至刀身才出鞘半寸,驟然間,持刀的右手手腕處傳來一陣鑽心刺骨的尖銳劇痛!
那痛感如同被燒紅的鐵錐狠狠刺入,又像是被極寒的冰針瞬間貫穿!
四人悶哼一聲,臉色驟變,手中的精鋼長刀再也把握不住,「哐當!」「哐當!」幾聲脆響,紛紛脫手掉落在大殿光潔的金磚地面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迴響。
與此同時,一股奇異而迅猛的麻痺感,從他們被擊中的手腕處閃電般蔓延開來,瞬間席捲整條手臂,進而沖向軀幹和雙腿!
他們只覺得周身氣血彷佛被無形之力猛然凝滯,四肢百骸僵硬如木,除了眼珠還能轉動,口鼻尚能呼吸,竟是連一根小指頭都動彈不得!
四人如同四尊瞬間被點穴定住的雕像,僵立在原地,保持著前沖或拔刀一半的姿勢,臉上寫滿了極度的驚駭!
康親王和索額圖見此情景,嚇得魂飛魄散,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康親王怪叫一聲,與索額圖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同時搶步上前,用自己略顯肥胖和文弱的身軀,死死擋在康熙身前,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了調,尖聲高喊:
「護駕!護駕!保護皇上!」
康熙的喉頭也不由自主地動了動,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也是一片冰涼。
但帝王的素養與天生的膽識,讓他強行壓下了心頭的驚悸。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林正的臉,那眼神中的震驚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混合著忌憚、讚嘆與強烈興趣的光芒所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有些發緊的聲帶恢復正常,然後伸出雙手,有些用力地推開了擋在自己身前、兀自顫抖不已的康親王和索額圖,向前穩穩地邁了一步,與林正的距離更近了些。
他看著林正,聲音竟出奇地恢復了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彷佛剛才那電光石火的驚險一幕,只是考驗對方的一道試題:
「林少俠武功果然出神入化,深不可測。
以尋常石子為器,隔空制穴,舉重若輕,瞬息間便讓朕的四名精銳侍衛動彈不得……
此等手段,玄燁生平僅見,真乃當世奇人也。今日朕算是開了眼界,心服口服!」
他頓了頓,似乎完全無視了地上依舊僵立、滿面驚駭的四名侍衛,也無視了身邊面如土色、冷汗涔涔的親王與大臣。
他轉向驚魂未定、嘴唇還在微微哆嗦的索額圖,用那種慣常的、卻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的平靜語調,下達了命令:
「索額圖,你還愣著做什麼?朕的話,你沒聽清嗎?
快去,取一塊朕御用規格的、最高等級的大內禁軍通行腰牌來,即刻賜予這位林少俠。」
他的目光掃過林正,語氣鄭重地補充道:「從今日起,林少俠便是我大清宮廷的貴客,是朕親自延請的奇人。
可以憑此腰牌,自由出入皇宮大內各處,各處守衛、領班太監、管事宮女,見牌如見朕,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攔、盤問或怠慢,須以禮相待,盡力配合林少俠所需,滿足其合理請託。
聽明白了嗎?」
索額圖和康親王傑書齊齊一愣,猛地抬頭看向康熙,兩張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自由出入皇宮大內?
通行各處?
見牌如見朕?
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特權!
即便是最受寵信、可隨時遞牌子請見的親王,或是立下不世之功、特許「紫禁城騎馬」的元勛重臣,也絕無這般幾乎不受限制、宛若在自家後花園行走般的通行權!
這等於將整個皇宮除了最核心禁地外的安全,都部分寄託於此人的一念之間!
「皇上!皇上三思啊!此事萬萬不可!」
康親王傑書急得聲音都變了調,也顧不得什麼儀態和委婉了,搶前一步,幾乎要跪下來,「這……這怎麼能隨便給人自由出入大內皇宮的腰牌呢?
還……還是最高規格的!
這……這太危險了!此人來歷不明,身懷如此驚世駭俗的武功,行事又……又如此不拘禮法,若是……若是他稍存異心,趁著自由出入之便,窺探宮闈,圖謀不軌,甚至……
甚至對皇上、對太后不利,那後果……後果不堪設想啊!
皇上,這絕非待客之道,實是開門揖盜啊!」
索額圖也是臉色慘白,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叩首道:
「皇上!康親王所言,句句是老成謀國之語,亦是奴才肺腑之憂!
此等特權,亘古未有,干係太大!此人武功已臻化境,若再賦予其宮中自由行走之權,無異於猛虎添翼,蛟龍入海!
奴才懇請皇上收回成命,另以厚祿重金酬謝其救護桂公公之功即可,萬不可授以如此權柄!」
康熙看著跪在面前、苦口婆心勸諫的兩位重臣,眉頭緩緩皺起。
方才面對林正時那一絲欣賞和故作大度的平靜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冽、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
每個字都彷佛帶著千斤重量,敲在索額圖和康親王的心頭:
「索額圖,康親王,朕的旨意,你們聽不見?還是你們要抗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