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旨」二字,如同兩記重錘,狠狠砸在索額圖和康親王心頭,讓他們渾身劇烈一顫,瞬間從頭頂涼到腳底。
他們抬頭,看到康熙眼中那不容分說的決斷,以及那平靜目光深處隱含的一絲不耐與冷意。
那眼神,比任何疾言厲色都更讓他們膽寒。
他們知道,這位年輕卻已顯雄主之姿的皇帝,主意已定,絕無更改。
此刻再多說半個字,就真成了不識時務、觸犯逆鱗之舉,後果不堪設想。
「微臣……微臣不敢!奴才萬萬不敢!」
索額圖連忙再次深深叩首,額頭幾乎觸到冰涼的金磚地面。
他顫抖著手,從自己懷中貼身內袋裡,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塊以純金打造的鎏金腰牌。
這正是皇帝特許、僅賜予極少數心腹重臣或執行絕密任務者才可能持有的,最高等級通行令牌,代表著在宮禁之內幾乎無阻的許可權,甚至能在某些情況下調動部分守衛。
他雙手捧著這塊沉甸甸、此刻卻彷佛燙手山芋般的腰牌,感覺有千斤之重。
他躬著身,腳步略顯虛浮地走到林正面前,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極力想表現恭敬卻難掩憂慮與惶恐的笑容,將腰牌高高舉起,遞向林正,聲音乾澀:
「林……林少俠,請……請收下。」
林正神色依舊平靜如水。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淡然溫和,與這殿內尚未散去的緊張氣氛格格不入。
接過腰牌,入手微沉,觸感冰涼,鎏金的表面在透過窗欞的光線下,反射出耀眼卻並不刺目的光芒。
他隨意地垂眼瞥了一下令牌上精緻繁複的紋路,並未多做端詳,彷佛那只是一件尋常物事,便隨手將其收入懷中。
然後,他抬起眼,對著御座方向、已經重新站直身體的康熙,語氣平和得近乎隨意,說道:
「多謝。」
沒有「謝主隆恩」,沒有「叩謝皇上」,甚至沒有尊稱。
說話方式簡單直接,語氣平淡,就如同對一個路上偶遇、幫了點小忙的普通百姓道謝,別無兩樣。
康熙見他收下令牌,臉上那層因臣子質疑而復上的冷意稍稍緩和,點了點頭,心中卻是波瀾起伏,思緒電轉。
他這一招,看似極度冒險,近乎兒戲地將自身安全與宮禁之秘置於一個來歷不明、武功奇高的「外人」股掌之間,實則是基於對當前形勢的瞬間判斷與帝王心術的極致運用。
他看出林正武功已高到匪夷所思、匪夷所思的地步,方才那四顆石子、隔空制穴的手段,簡直是傳說中的陸地神仙之流。
若此人真欲行刺,方才彈指之間便可輕易得手,自己絕無倖存之理,對方也無需搞什麼引薦、求官這些彎彎繞繞。
對方既未動手,反而透過韋小寶這個渠道,以這種近乎「示威」卻又留有餘地的方式展現實力,所求或許並非簡單的刺殺,而是另有所圖。
可能是超然的地位與尊重,可能是常人難以想像的財富珍寶,也可能是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或目的……
無論如何,其價值與威脅同樣巨大。
身邊這些平素倚仗的大內高手,此刻在武力上顯然無法壓制對方,甚至可能連拖延片刻都難。
若自己態度強硬,當場翻臉,只會立刻激化矛盾,將這位莫測高深的奇人推向敵對面,帶來不可預測的巨大風險,甚至可能是頃刻間的殺身之禍。
不如反其道而行之,給予對方超乎所有人想像、甚至超乎對方本人預期的最高禮遇與毫無保留的信任。
一則,彰顯自己身為帝王的恢弘氣度與識人之明,嘗試以「國士」之禮收服或至少穩住這等世間罕有的奇人。
二則,將其置於明處,以這超高待遇「架」起來,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反而便於自己暗中觀察、掌控其動向,總比讓這樣一個人物隱在暗處強。
三則,有這份「知遇之恩」和「毫無保留的信任」在先,對方若再行不軌,於道義上便先輸了一籌,天下人心也將有所傾向。
這反應,這決斷,這份在生死壓力下的極度冷靜與逆向思維,確實堪稱天生的政治動物,深諳權謀平衡之道。
林正不理會康熙這番複雜心思。
他此次跟著韋小寶進宮,謀求這個所謂的大內侍衛身份,實則根本不在意什麼官職俸祿、宮廷地位,只為這塊能讓他合理合法、減少無數麻煩和猜疑地深入皇宮各處、探查隱秘的腰牌。
其一,是要藉此身份之便,設法接近海大富。
海大富身為深藏不露的大內高手,侍奉過兩朝皇帝,身負「化骨綿掌」等陰毒奇功,且似乎知曉許多宮中陳年隱秘,其武功路數、內力特性以及身上可能隱藏的秘密,對林正進一步融會貫通自身武學、深入了解清宮暗面勢力頗有參考價值。
其二,是尋找那散落在清宮各處、關係著滿清入關後藏匿的巨大「龍脈寶藏」的《四十二章經》。
傳說集齊八部四十二章經,便能拼湊出找到寶藏的地圖。那筆富可敵國的財富,是滿清從關外帶來及入關後劫掠積累的根基之一。
若能得手,那將是未來反清事業一筆難以估量的巨額啟動和發展經費,足以支撐一場翻天覆地的社會變革,意義重大。
以林正如今融合了《易筋經》第一層與《九陰》《九陽》《乾坤大挪移》等諸般絕學、幾近「天人之境」的武功修為,若真想取康熙性命,方才彈指之間便可辦到,並且有十足把握在殿外萬千大內侍衛合圍之前,便已飄然遠遁,紫禁城雖大,也難留他。
但殺皇帝這種事,對他而言,念頭一閃而過便覺得太過「簡單粗暴」,而且意義著實有限。
殺了玄燁,滿清統治集團立刻可以推出另一位皇子或親王即位,八旗制度仍在,壓迫漢人的基本國策未變,腐朽的帝制框架依舊,不過是龍椅上換個人,本質仍是換湯不換藥。
這與他心中所想相去甚遠,甚至可能因皇帝猝死引發朝局劇烈動盪、各方勢力血腥角逐,給本就困苦的天下百姓帶來更多戰亂與苦難,反而不美。
他想要的,遠不止於此。
真正艱難、也真正有價值的,不是換一個皇帝。
是換個人間!
林正與韋小寶離開干清宮後。
康熙方才強撐著的平穩瞬間垮塌,只覺得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踉蹌一步,重重地坐回到了寬大的御座上。
額頭上方才忍住的冷汗此刻才涔涔而下,後背的裡衣早已濕透。
索額圖和康親王傑書更是狼狽,直接腿一軟,「噗通」、「噗通」兩聲,跌坐在冰涼的金磚地面上,大口喘著氣,臉色蒼白,彷佛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殿內一時寂靜,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隱約的蟬鳴。
過了好一會兒,康親王才用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心有餘悸地顫聲道:
「這……這桂公公帶回來的所謂『高手』,真是……真是邪門得緊,與眾不同……皇上,這人……這人到底是敵是友?奴才這心裡,實在沒底啊!」
康熙靠在椅背上,閉目緩了緩神,再睜開眼時,已恢復了大部分冷靜,只是眼神深處仍殘留著一絲驚悸。
他緩緩道:
「中原之地,地大物博,臥虎藏龍,人才輩出,此言不假。
今日方知世間真有如此……近乎非人的高人。」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一字一句道:
「如此高人,一定,一定不可以,是朕的敵人。」
康親王愣了一下,沒完全明白:
「皇上,您的意思是……要盡力招攬?可萬一他……」
康熙打斷他,目光銳利地看過來,重複道:
「你沒有聽明白朕的話。朕是說,他一定,一定不可以,是大清的敵人。懂了嗎?」
索額圖在一旁聽著,先是怔了怔,隨即臉色一變,恍然大悟,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的要與我們大清為敵,那他就是我們無法控制、也無法正面抗衡的絕世兇險!
那麼,無論付出何等代價,動用何等手段,暗殺、下毒、圍剿、利用其親近之人威脅……
無論如何,也必須要在他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之前,設法『解決』掉他!絕不能讓他成為我們真正的敵人!」
康熙緩緩點了點頭,眼中寒光一閃而逝:
「不錯。好在,目前看來,他與小桂子關係似乎不錯,至少表面上是...」
他看向索額圖,語氣不容置疑,「索額圖,此事就交給你去辦。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金銀財寶、美人權勢、武功秘籍,總之,設法摸清他的底細和真正所求,盡全力將他拉攏到我大清這邊來,至少,就算他不為我所用,也絕不能為反賊所用!」
他身體微微前傾,盯著索額圖,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千斤重壓:
「記住,如果林正成為我們的敵人……索額圖,你提頭來見。」
「啊?!」
索額圖大驚失色,臉色瞬間變得比剛才還要蒼白,額頭上剛擦乾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他深知康熙說一不二的性子,此刻絕無討價還價的餘地。
他只得苦著臉,無奈地深深叩首,聲音乾澀:
「喳……奴才……奴才領旨。奴才……奴才先去調集人馬,協同桂公公去抄剿那些鰲拜餘黨的巢穴,順便……順便再探探桂公公的口風。」
康熙揮了揮手,疲憊地閉上眼睛:「去吧。」
林正隨韋小寶出了干清宮,並未立刻去尋什麼住處,而是直接讓韋小寶帶他去了海大富在宮內的住處。
院門虛掩,裡面靜悄悄的。
韋小寶探頭看了看,低聲道:
「鄭公...呃不對,林大哥!海老公公好像不在。
我得趕緊去點齊人馬,跟索額圖那老狐狸去抄鰲拜同黨的老巢了,這可是個肥差,去晚了湯都喝不著熱乎的!這也是為了籌集咱們反清大業的資金嘛...您……要不就在這兒等海公公?」
林正點了點頭:
「你去忙你的,我在此處等他即可。」
韋小寶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生怕去晚了功勞和油水被別人占了。
林正推門而入。
屋內光線昏暗,陳設更是簡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混合著草藥與陳腐氣息的味道,與海大富表面上的太監總管身份頗不相稱。
林正也不點燈,就在屋內那張唯一的椅子上靜靜坐下,閉目養神,同時體內《易筋經》和太極心法緩緩流轉,調和著諸般內力,感悟著天地氣息的細微變化。
他氣息綿長深斂,漸漸與這昏暗寂靜的環境融為一體,若不刻意探查,幾乎難以察覺屋內有人。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宮中各處次第亮起燈火,遠處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和侍衛巡邏的腳步聲,但這處偏僻小院始終無人打擾。
不知過了多久,已近深夜。萬籟俱寂,連蟲鳴都稀疏了。
一道幾乎融於夜色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飄落在院中,落地時連一絲塵埃都未驚起。
正是海大富。
他依舊穿著那身略顯寬大的太監總管服飾,但眼神在黑暗中格外銳利,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他側耳傾聽片刻,屋內沒有一絲動靜,也沒有小桂子那特有的、即使睡覺也不老實的細微鼾聲。
「小桂子還沒回來?」
海大富心中微微鬆了口氣,但長期處於危險環境中養成的本能,讓他依舊保持著高度警惕。
他輕輕推開虛掩的房門,閃身進入,反手將門掩上,動作輕盈利落。
屋內一片漆黑,但他早已適應,正欲走到床邊,脫下這身不便的官服,換下裡面的夜行衣。
忽然,一個平靜的、陌生的年輕男子聲音,從房間最深處的黑暗中響起,打破了幾乎凝滯的寂靜:
「海公公,深夜方歸,辛苦了。」
海大富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他完全沒有察覺到屋內有人!
以他的武功和警覺,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聲音陌生,卻能一口叫出他的名字和身份!
電光石火之間,無數念頭在他腦中閃過。
是太后派來滅口的人?還是皇上發現了什麼?或是其他覬覦宮中秘密的勢力?
他心中瞬間繃緊,臉上卻竭力維持著鎮定,但聲音還是不由自主地帶上了一絲緊繃的沙啞:
「你是……太后的人?」
問話的同時,他身形不動,右手卻已如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地朝著聲音來源處一掌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