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大富根本不等對方回答.也無需回答。
在這種情境下,先下手為強是唯一生存法則!
這一掌,看似輕飄飄軟綿綿,不帶絲毫風聲,實則凝聚了他畢生功力,正是其成名絕技,陰毒無比的化骨綿掌!
掌力陰柔綿密,無聲無息,卻蘊含著極其歹毒的暗勁,專破內家護體真氣。
中了他這全力施為的十成功力化骨綿掌,外表或許一時無恙,但陰毒掌力會侵入筋骨經脈,如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軟化骨骼,破壞生機。
不出三日,中掌者便會全身筋骨盡數酥軟如棉,氣絕身亡,且死狀詭異,查不出明顯外傷。
因其歹毒隱蔽,江湖中人聞之色變。
這一掌在漆黑無光的室內發出,更是將「無聲無息」、「陰險偷襲」的特點發揮到了極致。
海大富有九成九的把握,無論對方是何等武林高手,在毫無防備、視線受阻的情況下,絕對逃不出自己這必殺一擊!
他甚至已經預感到掌力觸及對方身體時的那種陰柔滲透感。
然而,下一剎那,異變陡生!
他預期中的觸感並未傳來,反而聽到前方黑暗中彷佛隱隱傳來一陣低沉渾厚、似虎嘯又似龍吟的奇異嗡鳴!
「吼————嗡————」
這聲音並非耳朵聽到,更像是內力激盪引發的空氣共鳴直接作用於心神!
緊接著,他感覺自己的手掌拍在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凝實無比、堅不可摧的「氣牆」之上!
不,不是氣牆,那感覺更像是拍在了一座巍峨雄渾、根基深植大地的山嶽之上!
自己那無堅不摧的陰柔掌力,撞上山體,竟如泥牛入海,被盡數吸納、消弭於無形!
再然後,未等他心中駭然升起,「山嶽」猛然「活」了過來,化作一股沛然莫御、磅礴浩瀚到令他靈魂戰慄的剛猛內力,如同平靜海面驟然掀起的滔天巨浪,以排山倒海、碾壓一切之勢,朝著他直挺挺地反衝、壓迫過來!
那種感覺,就彷佛一個凡人突然直面席捲天地的恐怖海嘯,人力在自然偉力面前顯得如此渺小,除了絕望,生不出絲毫反抗之心!
海大富驚駭欲絕,本能地就想抽身後退,暫避鋒芒。
但他立刻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已經不受控制!
對方那浩瀚內力不僅反衝,更產生了一股強大無匹的吸扯之力,如同無形漩渦,將他牢牢吸附在原地,別說倒退,連移動分毫都做不到!
更讓他心神俱震的是,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發出的、那足以化金熔鐵的陰柔綿掌掌力,在接觸到對方內力的瞬間,竟被一股中正平和、卻又至陽至剛的純陽內力完全包裹、分解、化開!
如同冰雪投入烘爐,頃刻消融,未能對對方造成絲毫影響!
「這就是化骨綿掌嗎?」
黑暗中,那個年輕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中非但沒有驚怒或痛苦,反而帶著一絲淡淡的、彷佛發現了什麼有趣事物的驚喜與明悟。
海大富微微一愣,這反應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依舊,甚至……
似乎並沒有多少惡意?
至少沒有立刻下殺手的狠厲。
「你……你到底是誰?」
海大富澀聲問道,聲音因內力受制而有些斷續。
他拼命催動內力,試圖掙脫那無形的吸力束縛,卻如蚍蜉撼樹,徒勞無功。
然而,對方卻並未回答他的問題。
只聽那聲音平靜地說道:
「海公公,招式已領教。現在,還請指教。」
話音剛落,海大富便感覺到前方那浩瀚如海的內力陡然一變,性質轉化,隨即,一股掌風襲來!
這一掌,無論是出手的角度、運勁的軌跡、乃至那股陰柔綿長的意蘊,竟與他剛才所使的化骨綿掌,幾乎一模一樣!
不,甚至在某些細微之處,比他浸淫數十年的掌法更加圓融流暢,彷佛得了真髓!
唯一的差別在於,對方的掌力之中,並無海大富化骨綿掌那種純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陰毒與死寂,而是陰陽互濟,剛柔並蓄!
海大富徹底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有朝一日,會親身面對這熟悉到骨子裡的陰柔掌力,而且是以如此無力反抗的姿態。
那掌風撲面而來,死亡的陰影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幾乎能預見到自己筋骨酥軟、癱倒在地的悽慘結局。
然而,就在那掌力即將及體、陰寒之氣已刺得他麵皮生疼的剎那,一切驟然停止。
凌厲的掌風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輕輕抹去,瞬間消散,只化作一陣微不可察的清風,在他面前輕柔拂過,緩緩吹動了他額前幾縷灰白的髮絲。
收放自如,舉重若輕。
海大富瞬間明白,面前之人的武功修為,早已遠遠超出了自己的理解範疇,達到了一個自己完全無法揣測、甚至無法想像的境界。
對方對內力、對招式的掌控,已臻化境,方才那一下,若是真想取他性命,他此刻早已是一具開始「軟化」的屍體。
對方留手了。
當世之中,竟有這等高人?
他侍奉兩朝,見識過無數江湖豪傑、大內供奉,甚至暗中窺探過太后身邊的神秘高手,卻從未聽聞有誰能將武功練到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已近乎傳說,近乎仙人!
「呼」的一聲輕響。
房間角落、桌案上、壁龕里,幾盞原本熄滅的油燈和蠟燭,彷佛被無形之力同時點燃,橘黃色的溫暖火光跳躍著亮起,瞬間驅散了屋內的黑暗,也將兩人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出來。
海大富這才得以看清眼前之人的模樣。
讓他大吃一驚的是,對方竟是一個如此年輕之人!
看面容不過二十上下,眉目清朗,膚色瑩潤,眼神清澈而深邃。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其氣質,明明剛剛施展了化骨綿掌,周身卻無半分邪戾之氣,反而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澄澈通透,彷佛不染塵埃,當真配得上「仙風道骨」四字。
而且,眉宇間自有一股凜然正氣,與這深宮之中的陰鬱算計格格不入。
更讓他心驚的是,對方剛才使出的那一招「化骨綿掌」,雖然形神兼備,甚至在某些精微處更勝自己,但掌力意蘊之中,卻隱隱滌除了原版掌法的陰毒死寂,反而注入了一種中正平和、甚至帶著一絲生機的「正氣」。
這簡直是對他這門絕學的顛覆!
海大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與林正保持著一丈半左右的距離,這是他自覺相對安全的反應距離,雖然他知道這距離在對方眼中可能毫無意義。
他心中萬分警惕,內力暗自提聚,全身肌肉緊繃,如同受驚的狸貓,隨時準備應對可能的攻擊。他死死盯著林正,聲音乾澀而緊繃,再次問道:
「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
深夜潛入雜家房中,意欲何為?」
他這話半是質問,半是試探,也隱含著一絲色厲內荏的威脅。
林正神色依舊平靜,彷佛沒聽到他話中的威脅。他不慌不忙地從懷中取出那枚康熙剛剛賜予的、金光燦燦的鎏金腰牌,托在掌心,展示給海大富看。
「海公公,切勿誤會。」
林正的聲音平和,帶著一種令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穩,「我們並非敵人。今日冒昧來訪,實是有兩件事相詢。」
看到那枚代表著皇帝最高信任與許可權的腰牌,海大富緊繃的神經略微鬆弛了一絲,但眼中的警惕並未完全消退。
他認得這腰牌,非皇帝絕對心腹或執行絕密任務者不可得。
難道真是皇上派來的?
可皇上身邊何時有了這樣一位年輕得過分、武功卻高得嚇人的高手?
他心中疑竇叢生,但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原來是陛下差遣……不知陛下有何旨意?閣下請直言,雜家洗耳恭聽。」
他依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但身體語言依舊戒備。
林正收起腰牌,開門見山,毫不繞彎:
「兩件事。其一,化骨綿掌;其二,四十二章經。」
「四十二章經?!」
海大富的表情瞬間凝固,瞳孔猛地收縮,一絲難以掩飾的慌亂從他眼底飛快掠過,雖然立刻被他強行壓下,但如何能逃過林正的眼睛。
他乾笑一聲,試圖掩飾:
「陛下……陛下何時對佛經感興趣了?宮中藏經閣內佛經典籍浩如煙海,若陛下想研讀佛經,何須找這特定的《四十二章經》?」
林正微微一笑,那笑容彷佛看穿了一切偽裝,直指本心:
「海公公,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你我皆知,這《四十二章經》非同一般佛經,其中所藏為何,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再繞圈子?」
海大富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沉默了片刻,才澀聲問道:
「是……是陛下讓你來查問此經的?」
他心中驚疑不定,難道皇上已經知道了經書的秘密?還是太后那邊走漏了風聲?
「並非。」
林正搖了搖頭,語氣坦然,「是我自己要來的。化骨綿掌,我已領教,並有所得。」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海大富,彷佛能看透他內心最深的秘密,「海公公,你手中現在有幾本《四十二章經》?據我所知,皇太后那邊,似乎也在暗中收集此經。」
海大富心中巨震,對方不僅知道經書秘密,連太后在收集都知道!
他到底是什麼人?
他強作鎮定,反問道:
「閣下到底意欲何為?這經書……關係重大!」
林正語氣轉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所謂『大清龍脈』,不過是當年清兵入關之時,在揚州、嘉定、廣州等地屠城劫掠、從無數漢家百姓和富戶官紳身上搜刮積累而來的大批不義之財罷了!
堆砌藏匿,便美其名曰『龍脈寶藏』。」
他向前微微踏出半步,雖未運功,但一股無形的壓力卻讓海大富呼吸一窒。
「我之所以要取這《四十二章經》,便是要用其中隱藏的藏寶圖,找到並取出那所謂『龍脈』之中所藏的、沾滿鮮血的寶物。
然後,將它們歸於中原,物歸原主,用來拯救那些仍在滿清鐵蹄下掙扎的百姓,用來支撐真正能光復華夏、再造乾坤的事業!」
「什麼?!」
海大富大驚失色,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鎮定,失聲叫道:
「你……你是說,你要將龍脈之中的寶藏全都奪走?!這……這豈不是要動搖我大清國本,亡我大清?!」
「不錯!」
林正的聲音斬釘截鐵,在寂靜的屋內迴蕩,帶著一種宣判般的意味,「海公公,你心裡清楚,這滿清天下,本就是強取豪奪,得位不正!
入關以來,劫掠百姓,圈地占房,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哪一樁不是血債纍纍?
剃髮易服,文字獄興,哪一件不是摧殘文明?
天下百姓,苦不堪言,如墜水火!」
他目光如電,逼視著海大富:
「即便偶有一二代所謂『中興之主』,也不過是建立在壓榨億萬漢民血肉的基礎之上,吸髓吮膏,卻自以為是皇帝聖明,天命所歸,豈不可笑?豈不可悲?」
最後,他一字一頓,聲音並不高亢,卻彷佛帶著千鈞重量,敲在海大富的心頭,也敲在這沉沉夜色籠罩的紫禁城上空:
「滿清誤我中華久矣!當從今日止!」
海大富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一種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震撼與寒意,貫穿骨髓。
「你!你竟說出...」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枉費陛下送你這方腰牌!」
「我海大富就算是死,也絕不會背棄大清和陛下!」
林正呵呵一笑。
「忠誠!」
「你很忠誠!」
「既然你不肯說,那我就上五台山,直接找順治問去吧!」
海大富又愣住了。
「你...你怎知道先皇他在...」
隨後自覺失言,感覺閉口。
林正笑道:
「海公公,你也不想讓你的先皇,在五台山被你的絕學,化骨綿掌,打死吧!」
「什麼?!你...你真卑鄙!」
海大富面色鐵青。
萬萬沒想到,面前此人貌似忠良,行事竟然如此歹毒!
撲騰一聲,跪在地上。
「我說!我都說!」
「求求你,放過先帝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