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規矩
天地四方,道道強橫氣息此起彼伏,如同暗夜中的燈塔。
呂洛看向身旁宋玉,心中忽地湧起一陣悔意,或許自己不該讓她隨行。
陸江河隨其餘落雲宗弟子一同從渡船中走出,飛落觀景亭台。
最前方是太上長老呂洛,其左右分別是隱劍峰峰主與白鳳峰峰主宋玉,二人位置靠後o
六峰的弟子則隨意站在後方,或三兩聚首低聲交談,或獨自在蒲團盤膝打坐,亦有人趁此閒暇,將本命法器喚出溫養。
對於築基期修士來說,這些小手段,大家自是信手拈來。
呂洛心中亦生出幾分悵然。
剛才他將神識鋪展開去,一時間,島上情景如鏡映心。
此番前來觀禮的各方勢力中,似乎就數他落雲宗帶來的弟子人數最多。
其他宗門,即便是元嬰老祖親至,多半也只帶上十餘名親傳或核心弟子便罷。
如他這般,將六峰選拔出的數十近百位築基「佼佼者」全數帶來見世面的,恐怕真是獨一份了。
無數道強弱不一的神識正在這片天地間交錯縱橫。
有的隱秘如潛流,有的卻強橫霸道,反覆橫掃,全然不顧修士間禮節。
觀景涼亭僅有四根廊柱支撐,上方藻井琉璃頂敞亮透光,無牆無窗,八方風雨,皆可穿行而過。
所幸足夠開闊。
陸江河靜坐在一根廊柱旁,視線淡淡掃過遠處起伏的山脊線。
雖然如今受制,諸多神通動用不得,但他的「眼界」仍在。
以眼為鏡,照見諸物。
在他眼中,這相隔數十里的距離仿佛被輕易抹去。
即便不用神識,那些獨屬於元嬰修士各有千秋,奇異非凡的氣象,皆如近在咫尺般分明。
光是現在所聚集的元嬰修士,便有數十位之多。
而這還僅僅只是天南修仙界的一小部分。
絕大多數元嬰修士常年居於自家洞府或閉關遠遊,若非必要,絕不會輕易動身。
修為至此境界,一舉一動皆牽扯甚大,一旦開啟元嬰層面的鬥法,必然伴隨法力損耗、真元虧損,乃至折損壽元。
事後調養恢復,需要海量靈石,珍稀靈藥以及其他穩固道基的資材來填補。
可以說,若無足夠的利息,幾乎無人願意平白涉險,選擇捉斗廝殺。
所以能前來參與比斗的元嬰修士,各方勢力暗中必然已付出了相應的代價作為交換。
就如那九國盟的卜雲鶴,之所以應召前來,盟中所許下的報酬絕不僅僅是靈石那麼簡單。
其中肯定不乏能鞏固修為丹藥,以及千年靈草,還有各種珍稀資材。
其實還有些人,心中另有計較。
他們本就卡在瓶頸多年,想藉助捉斗廝殺,來觸動一絲破境契機的可能。
這種場合中,周衍倒是顯得安靜許多,只隨意尋了個地方,在陸江河身後不遠處便打坐養神。
實際上,亭中寂靜一片,眾人皆安靜不語,各自忙各自的事情。
因為他們也不傻,自然能看得出落雲宗在此處的地位。
在雲夢山脈中,落雲宗於諸多修仙家族面前固然是個龐然大物,可站到這裡,便顯得只能算是一般。
仿佛自從宗門老老祖,木離上人坐化之後,這般情勢才急轉直下。
陸江河抬眼看了一下遠處,目光落向那排場最大,猶如帝王出行的獸車之中。
裡面坐著一位身穿紫蟒錦袍,頭戴碧玉高冠,長髯垂胸的男子。
這就是南隴侯吧?
因為只有他,不屬於任何勢力,故而來到並未踏足靈島,只在天際一側停留,仿佛只是聽聞消息趕來,想親眼見見。
南隴侯周身散發的氣息已接近中期巔峰。
在不考慮那些元嬰後期大修士的情況下,他的氣息強度在這道山脊線上,足以排進前五。
陸江河只是瞥了一眼便不再多看,轉而將視線投向中間那座閣樓的最高處。
一位中年人身著道袍,居中而坐,旁邊另有兩張座椅,卻皆空缺無人落座。
前者面容紅潤,雙目似閉非閉,雙手輕搭膝上,仿佛與周遭全然無關。
根本無需猜測,此人是正道領袖至陽上人。
至於為什麼不是魏無涯與合歡老魔,因其功法特徵太過鮮明,反倒容易辨認。
此時,一道遁光自遠處徐徐飛至,落定後顯出一位結丹修士。
他面色凝重,向至陽上人躬身一禮。
原來此人正是負責值守東邊渡口的修士,此番前來是為稟報。
南隴侯未經通傳,強行闖入七靈島區域。
因他乃是散修,不屬天南四大勢力任何一方,此舉顯然違背先前所定的規矩。
然而一位元嬰中期修士若執意強闖,渡口上那些結丹修士又如何攔得住?
那結丹修士話音方落,身前虛空中,驟然浮現兩道身影。
很快,又有兩道身影浮現。
最初現身的一男一女,緩步走到椅前坐下。
最後出現的兩人,左邊是貝葉宗宗主吳鵬禪師,右邊則是合歡宗的雲露老魔。
至此,儘管合歡老魔與魏無涯未曾露面,但天南四大勢力中能代表各方意志的核心人物,已全部到齊。
至陽上人聽完稟報,這才緩緩抬起眼帘。
雙目開闔間,朝南隴侯所在方向淡淡瞥了一眼。
周圍四位元嬰修士,他們之間境界最低的都是中期巔峰。
都同時感到了一股氣勢磅礴的壓勝。
幾人臉色齊齊微變,掠過一絲微妙變化。
雲露手中摺扇微微一滯,隨後緩緩合攏。
吳鵬掌中那串始終徐徐轉動的念珠,更是被牢牢掐定在一粒之上,不再輪轉。
唯有龍晗與鳳冰夫婦,因修為已至中期圓滿,神色尚算平靜,表面看不出多少波瀾,但眸光深處亦隱有漣漪盪過。
這便是一位元嬰後期大修士獨有的威勢?
若將元嬰初期與中期之間的差別比作小溪與河流之異,那么元嬰後期相較之下,便已是河與江的本質分別。
而在獸車之中,南隴侯第一時間感覺到了這種眼光注視,笑著說道:「我就是看個戲,坐在哪裡不是坐。」
說話間,聲音在這片閣樓處清晰響起。
這也是為什麼南隴侯寧願在外側徘徊,也不敢再往前踏進一步的原因。
他剛好踩在至陽上人能夠容忍的邊界線上。
聽到這句話後,至陽上人淡淡說道:「只此一次。」
說罷,便轉頭看向另一邊的龍晗、鳳冰二位道友以及其他在場諸位。
另一邊南隴侯,看似說話間神色輕鬆,實則心裡還是有些緊張。
他已經做好了一言不合就趕緊撤離的打算。
果然。
就算三大修士之中相對好說話的至陽上人,也不是那麼容易被揣測以及試探的。
「人都齊了,那這樣,諸位我們就商議一下,該如何比斗,如何輪換吧。」
貝葉宗的吳鵬率先開口道:「依老僧之言,不如劃出兩個擂台,兩兩相對?」
這場元嬰修士之間的切磋較量,終究不同於凡俗武夫的持械死斗,並非定要你死我亡。
雙方皆需留有餘地,所能發揮的氣力,至多也不過六七成。
至於那些壓箱底的殺手鐧與禁忌手段,更是絕不可輕易動用。
在場元嬰同道眾多,若被旁人窺破根底,摸清路數,日後遭人針對,那才是真正的麻煩不斷,後患無窮。
因此,這場比斗極有可能演變為一場漫長的拉鋸戰。
雙方多半會以道法術法相互試探,你來我往。
即便動用本命法寶,也往往只作尋常攻防,意在消耗對方法力,而非真正搏命。
這般鬥法,雖不至於重傷,卻極為考驗修士的靈力綿長,韌性以及耐心。
正因如此,比斗的進程勢必會被大幅拉長。
共計十二位元嬰初期修士,若是一對一依次較量下去。
便是連續個十日半個月,也未必能見分曉。
倘若每場之後還需調息恢復,整個擂台比斗拖上兩三月之久,也不是不可能。
雲露用摺扇輕輕敲著手心,提出了不一樣的規則。
「照我這麼說,還不如在此範圍內設下一個巨大的陣法,讓十二位元嬰修士共同入陣爭鬥,最後能留在陣中的,正好取前三名,豈不更省事?」
鳳冰聞言,直接搖頭拒絕:「此處靈龜島雖方圓數百里,卻也未必能同時承受十餘位元嬰修士混戰沖盪。一旦有人打出真火,失了分寸,單靠陣法恐怕約束不住,這島下靈脈珍貴,必須慎之又慎,容不得半點閃失。」
雲露輕笑一聲,手中摺扇慢悠悠搖了兩下。
「鳳仙子未免太過謹慎。既然設陣,又不是讓他們放開手腳生死相搏,況且有至陽道友坐鎮,真到緊要關頭,難道還攔不下來?」
龍晗心中暗罵一聲魔道賊子唯恐天下不亂。
魔道中人行事向來只圖一己私歡,哪管事後如何。
「此種猶如養蠱般的混戰,讓參戰同道如何自處?若雲露道友能說服他們接受此規,龍某自然無話可說。只是不知,有幾人願意?」
吳鵬誦了一聲佛號。
「此舉確實不妥,如果真這樣定下來,只怕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