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凝視瀋河的時候,瀋河也凝視著你。
幾個苦修工廠都是他的地盤,裡面不知道有多少林伽,連地上的蟲蟻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所以安舒早就被發現了。
更何況米娜的威脅告一段落後,瀋河多數注意力都在工人留存上,怎麼可能不知道安舒的到來。
不過,也沒什麼好阻攔的。
嚴格來講,對於安舒和衍蒂這兩兄弟,他還挺有好感的。
兩人對神明的態度,偶爾會讓瀋河想起,自己並沒有那麼高高在上。
他隱約感覺這一點很重要,但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原因。
神性是個很高明的獵手,他會讓你在不知不覺中,忘記自己為何要逃跑。
這時,城中的一些動靜,吸引了瀋河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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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那開始跑路了。
在人類的範疇里,他的布置稱得上相當嚴謹。
達那準備了很多煙霧彈。
他向關口提交了備貨申請,並吩咐下人去催促辦理。
約瓦蘇迪夫晚上洽談運作聖胎的布置,還訂了上好的宴席。
就連那些幫他分攤貨物的商人,他都安排了人手交接。
儘管確定瓦蘇迪夫在謀劃自己,但達那並不知道是誰跟他合作。
所以,每個應該接觸的關口,他都小心翼翼的布置。
甚至包括自家下人,他都設計在內。
從凌晨開始,就陸續有人扛著細軟,分批出城。
關於老爺要跑路這事,他們也是剛剛得知的。
甚至昨天晚上,他們還被分配了其他工作,比如招工備貨。
細軟的數量很驚人,單看體積,甚至已經超出了達那的財富總量。
當然,只有上面薄薄一層是貨物,其他的都是石頭粗木做的配重,用厚厚的布料蓋住。
達那以跟自己合作那些家族的名義,為這些東西申報了不同的歸屬,甚至在箱子款式上都做出區分。
這些錢財,他不要了,權當干擾撒出去。
達那隻保留了足夠珍貴,又方便攜帶的部分,由幾個心腹和自己分別把持。
他的預期甚至低到心腹紛紛背叛,自己拿著最後一份過小日子。
幾乎所有的操作空間,他都儘可能拉滿了。
這是逃命,不是單純的轉移。
而他本人……則帶著六個毫不知情的家僕,來到了一個馬市。
在阿育王時代,馬匹可不是什麼隨處可見的貨運牲畜。
它屬於泊來物種,需要從西北部的開伯爾山口進貨,因為非常珍貴。
擁有馬匹,無疑是財富和地位的絕對象徵。
一般只有正兒八經的婆羅門或剎帝利才有資格購買。
吠舍不是有沒有錢的問題,正常來講,沒資格進馬市的門。
不過,達那有點特殊。
他是以瓦蘇迪夫女婿的名義預約的,名義是主持滿月祭。
薩拉斯瓦蒂畢竟是負責這次祭典的家族之一,租借馬匹用於祭典,絕對是合情合理。
近些年,滿月祭傳火環節中的確會用到馬匹開路。
本來在傳統祭典中,這個活屬於白牛,如今被馬匹擠占一部分,也是為了彰顯王權在宗教地位中的微妙變化。
這是阿育王的命令。
「宗教只是工具,我往哪個方向走,你們就得往哪跟。」
本質上是這樣的意思。
「滿月祭馬上就要到了,我來替薩拉斯瓦蒂家族瞧瞧馬匹,勞煩您通報一聲。」
達那滿臉堆笑,一邊煩勞通告,一邊把錢袋塞進護衛的手裡。
馬市和尋常商家不同,不是吠舍這個階層能經營的,所以別看人家在這守門,但富商面對他們也要點頭哈腰。
不過,有錢開路,一切都好說。
等那護衛進去之後,達那才又拿出一隻同樣大小的錢袋,塞給另一個護衛。
「哎,達那老哥這是幹什麼,無功不受祿,不合適,不合適。」
護衛一邊推脫,一邊把錢袋收進袖口。
很快,達那便被放行進去。
馬商不情不願的打著哈欠,對達那的態度相當怠慢。
不過當達那陪著笑,把禮金奉上的時候,這態度就明顯來了個大轉彎。
「馬上滿月祭了,還在替主家操勞呀,這瓦蘇迪夫家主也是,不知道心疼心疼你。」
他拍著達那的肩膀,一副非常熟絡的模樣。
達那也是順著話茬隨口答道:「哎,咱們分家不就是這麼回事,替主家忙碌,勉強求個庇佑。」
這倒是讓馬商有了點共情,微微頷首。
達那適時扯回正題:「說起來,我這胖瘦,真的有馬匹能駝得動嘛。」
馬商上下打量達那一通。
看模樣,他得有二百六七十斤,算上鞍具甚至往三百跑也不一定。
一般成年馱馬短期負重大約200~240斤,背起達那還真有些費勁。
就算能馱,恐怕也跑不快。
不過,滿月祭用馬也就傳火那一段路,中間還有不少時間是牽著走的。
畢竟馬可比人金貴多了,怎麼可能一直騎著走。
只有在接近人群的時候才統一上馬擺出陣仗,提前訓練適應一番。
如果是這樣,應該勉強能夠支撐。
這胖子,倒是個會來事的。
想來知道祭典上騎馬不是兒戲,提前來試馬磨合,免得到時在貴人面前出醜。
不過吃成這樣……嘖嘖,也還真符合這幫暴發戶的身份。
他並未往別處想,只是暗暗笑話著達那,但嘴上依然給出很符合滿月祭的選擇。
「你可以試試重型挽馬,這幫傢伙雖然耐力和速度不行,但爆發力驚人。」
「只要願意配合,馱著你跑上一會還真不是問題。」
其實,達那更想要一批馱馬,它雖然看起來沒有重型挽馬神俊高大,但耐力極佳,適合長途跋涉。
他並非對馬匹一竅不通,那都是裝的。
不過,馱馬顯然不符合滿月祭的需求。
而且他這一趟根本沒條件帶大量草料,指望馬匹長途奔襲也不可能。
這馬匹,更大的作用是闖關用,所以重型挽馬也能湊合。
於是,他點點頭:「好,穩得住就行!這初期磨合,還得您多多照顧。」
你知道的,錢太好用了。
「這邊請。」
馬廄深處,充斥著一股腥臊的氣味,偶爾響起幾聲不耐煩的蹄子刨地聲。
越往裡走,光線越暗,馬匹的體型卻越發魁梧。
這種設計源於馬匹產地的小心眼。
出售之前,把烈馬短暫關在惡劣環境下,讓它們心情很差,自然牽出來的時候也就愈加暴躁。
而選擇高頭大馬的人,往往帶有較強的征服欲,反而能增加銷量。
當然,在印度馬商這裡,就完全是有樣學樣,壓根不知道裡面的原理。
人家可不是一直把烈馬困在惡劣環境下,豢養的時候那可是養尊處優。
不過因為在印度馬匹實在太珍貴了,就算關在陰暗環境下,也會好生伺候。
久而久之,對於大部分馬匹來說,這點環境上的不滿也就無所謂了,反倒達成了一種另類的馴化。
嗯……大部分。
總有一些性子烈的,接受不了這種羞辱。
比如他們即將見到這隻。
兩人在最深處的石槽前停下。
「就是它了。」
馬商拍了拍隔欄。
欄內,一匹健碩的深栗色挽馬正低頭嚼著草料。
聽到動靜,它緩緩抬起碩大的頭顱,褐色大眼中竟能瞧出幾分不耐煩的意思。
這匹馬脖頸粗短,覆蓋著緞子般光滑的鬃毛,肩膀和臀部的肌肉塊壘分明,如巨石雕刻一般。
它的蹄子有海碗口大,見人來了,還會重重鑿擊石槽邊緣,發出沉悶的「叩叩」聲。
「正經的西北種,三歲口,正是力氣最大的時候。」
馬商話里話外帶著炫耀。
「這傢伙可拉過王都慶典的鎏金神像車,穩當得很,就是性子……」
但他的語氣明顯發虛。
拉過神像車是真的。
但要不是它一腳踹死大祭祀,把慶典現場攪得一團糟,也不至於被發配到這裡來。
論體格,這怎麼看都是當世極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