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眼前健碩的烈馬,達那很應景地露出遲疑和畏懼。
但就像前面說的,都是裝的。
他是游商出身,年輕時其實和馬匹打過交道。
這東西在印度珍貴,但在原產地……
好吧,也挺貴的。
但沒到印度這樣,幾乎不會讓剎帝利以下的人馴養的地步。
烈馬見到達那的樣子,更是不屑的打了個鼻響,呼出騰騰熱氣。
這玩意很通人性,能看得出你害不害怕。
馬商心裡暗笑,果然是個沒怎麼碰過馬的暴發戶,被這架勢鎮住了。
「達那老兄,你可得小心點,混熟之前儘量站在它側面。」
「這馬的脾氣可不一般,要不是你的體格太富態,我該給你換匹溫順點的。」
瞧著烈馬這副模樣,達那做出十分合適的猶豫表情。
好一會,才咬咬牙,硬著頭皮似得走上前去。
那烈馬甩了甩腦袋,立即驚得他連連後退。
「它好像……不太高興?」
達那指了指烈馬,用遲疑的語氣發問,小眼睛一直緊張的盯著它,就好像已經被嚇到不敢回頭。
「你得主動點兒,餵點好吃的,摸摸它,說說話。」
馬商在一旁指導。
他就愛看客人被馬匹嚇到的模樣,每次都能讓他的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
那些正兒八經的老爺可不能戲弄,像達那這種替上面辦事的商人,自然是合適的人選。
達那聞言,沉默了一會,才仿佛下定決心。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挪進隔欄。
肥胖的身體讓本就不算寬敞的隔欄更顯擁擠。
達那從懷裡摸索半天,掏出一塊糖餅,算是討好這烈馬的道具。
「馬爺,您吃點好的,來,吃一口。」
他聲音發顫,捏著糖餅,手臂伸得很長,身體卻儘量往後仰。
就好像怕那馬匹咬他一口似得。
馬商看見後,更是感到有趣極了。
烈馬耳朵動了動,顯然嗅到了糖和油脂的甜香。
但它只是側了側頭,瞥了達那和他手裡的糖餅一眼,便又轉回頭,繼續慢悠悠嚼它的豆料。
達那的手僵在半空,回頭求助似的看看馬商。
「別害怕呀,你在這馬廄里都不敢接近它,牽出去豈不是更沒法相處了。」
他這話說的倒是真的。
馬廄里的設計,其實並不允許馬匹迅速展開攻擊,就算不和,也最多衝撞幾下。
這是在自己店裡,總不可能真的把客人置於危險境地。
不過出了馬廄,那就很難說了。
真被掀翻在地,踩傷甚至踹死,那都是你自己的事。
畢竟馬可比人珍貴多了。
人家大祭司被踹死,也只是讓它換個地方生活,你還能比大祭司高貴不成?
達那隻好又往前蹭了一小步,他顫抖著手,想把糖餅遞到馬嘴邊。
就在這時,烈馬毫無徵兆地甩了一下尾巴。
粗長的尾梢「啪」一下,不輕不重地拂過達那的手腕。
「哎喲!」
達那像是被火燙了似的驚叫,猛地縮回手。
糖餅「吧嗒」掉在地上。
他連連後退,差點被自己的腳絆倒。
逃回隔欄外時,臉上已經血色盡褪,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哈……咳咳。」
馬商趕緊用咳嗽掩飾差點衝出口的笑聲,上前兩步。
「沒事沒事,它跟你鬧著玩呢。」
「你看,這不是沒踢你咬你麼,說明它還是允許你接觸的。」
這話也是真心的。
這匹馬可是有一腳踹死大祭司的戰績。
如果真排斥達那,就算施展不開,同樣會一頭攢過去。
另外,拿客人找樂子可以,但沒必要真拿人家的小命開玩笑。
雖然踢死個人也不算啥,但事情多了終究不好。
這烈馬,跟達那的確可以相處。
馬商壓低聲音:「這些傢伙就是看著凶,你多跟它處處,牽出去遛遛,熟悉熟悉氣味就好了。」
「馬這東西,混熟了還是很認交情的。」
達那一臉糾結,他看看地上摔碎的糖餅,仿佛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許久,才認命一般,愁眉苦臉的嘀咕:「那……聽你的,牽出去遛遛吧。」
「這就對了!」
馬商的笑意要憋不住了:「你牽著它,就在外面慢慢走兩圈,讓它對你有點好印象,我去跟你的家僕把租金敲定,您看如何?」
這正合達那心意。
他忙不迭點頭,接過韁繩時,手腕還在微微發抖。
「對,對了,這馬叫什麼?」
「海提。」
馬商隨意答道,動作麻利地給海提套上籠頭。
過程中,海提只是不耐煩地晃了晃腦袋,倒沒更多反抗。
馬商把韁繩塞到達那汗津津的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它要是真敢尥蹶子,您就鬆手喊一聲,我立馬就到。」
說完,馬商就轉身快步往外走去,臉上終於忍不住,露出嘲弄的笑容。
這胖子嚇得不輕呀,估計是頭一回跟馬打交道。
真是沒見識。
不過,當馬商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消失在甬道外,達那臉上的驚恐便迅速消失。
他鬆開捂著胸口的手,呼吸逐漸平穩。
肥胖的身體依舊臃腫,卻奇異的散發出一種磐石般的氣場,就連海提都微微側目。
達那又掏出一塊豆餅。
這裡面摻了鹽和蜂蜜,在古印度,這兩樣是用來獎勵馬匹的東西。
比起之前的糖餅,它顯然更容易受海提喜歡。
他沒有再畏手畏腳,而是把糖餅簡簡單單攤在掌心,目光平靜的看著這匹烈馬。
海提停止了咀嚼,耳朵轉向達那的方向。
馬這個東西畢竟是野獸,你越畏縮它越猖獗,可一旦鎮靜下來,它便會正視你。
這是刻在生物本能里的東西。
一人一馬,四目相對,不閃不避。
他們的距離太近了,對於一個尚且陌生的馬匹來說,有些危險。
但達那來不及慢慢相處。
運送錢財無論如何都是藏不住的事,早晚會被發現。
他必須迅速行動,儘可能快的擠出時間。
他腳步沉穩,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海提從喉嚨里發出一聲警告式的呼嚕,前蹄輕輕刨著地面。
這已經是進攻的先兆了。
達那仿佛看不出來一般,毫無怯意。
他試探著,將手掌輕輕貼在海提粗壯的脖頸上,順著栗色毛髮穩定地撫摸。
這手法有種奇異的韻律,力度適中,且貼合肌肉紋理。
哪怕是專業的馴馬師前來,恐怕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海提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並沒有躲閃或攻擊。
這個人類的姿態,讓它能夠接受這種觸碰。
而且,這傢伙的體型與大部分人類不同,看起來寬大又厚實。
它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