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官道,馬蹄聲如轟雷。
那絕對不是馬匹該發出的聲音,就算是重型挽馬,也該發出「噠噠」脆響。
像這樣每一下都重重鑿擊,帶著整個身體暴竄的,要麼是特別訓練,有過載重闖陣經驗的戰馬。
要麼壓根就不是一匹馬,而是別的什麼東西。
不過無論如何,它的表現,已經遠遠超出達那的預期。
除了手臂上的傷,他的逃亡都要比計劃中的更好。
日頭逐漸下山,溫度迅速下滑,這地方特有的溫差把寒冷壓向這一人一馬。
海提周身翻起淡淡的熱霧,鼻息也在寒夜中拉成長隆,像一頭吞吐雲霧的巨獸。
月亮還沒升到中天,目的地便到了。
遠比想像中要快得多。
達那給屬下規劃了不同的路線,避免他們彼此碰面,商討過多,但最終的聚集點都在一個地方。
這是離官道很遠的一處荒村。
早些年軍隊征服伽屍的時候,把這裡也踐踏成一片瘡痍。
但後來為了安撫民眾,政令上變得懷柔。
而傳到當地父母官這裡,便成了很麻煩的事情。
畢竟這些地方都是他們親自帶人燒殺搶掠打過來的,實在不好和解。
索性,只能把本地倖存者當做叛亂,全部屠殺,來捍衛王都的慈悲之名。
所以這鬼地方,除了實在無處可投的流民地痞,是不會有人出沒的。
他打算在這清點物資,分配細軟,把一些不方便攜帶的物資賞給屬下。
另外,石頭上面那一層布料也是留給他們禦寒的,足夠讓手下撐過今夜,明早攜帶者各自的賞賜回到瓦拉納西。
只要不過度揮霍,應該可以衣食無憂一輩子。
達那操縱海提,從奔跑變為大步,再變為慢步,最後徹底停了下來。
他翻身下馬,替海提解開籠頭紐帶,又從懷裡掏出有些被浸濕的豆餅,遞到嘴邊。
「好夥計,就到這吧。」
海提也不介意,伸出舌頭捲走豆餅,又嗅了嗅達那手上的傷口。
「沒事,包紮一下就好,我年輕時,更重的傷也挨過……」
可他已經不年輕了。
傷口恢復會很慢,能承受的失血幅度也早就隨著衰老下滑。
加上這一路奔襲,他的狀態早就差的不得了,臉色也慘白無比。
休息了約莫一刻鐘,達那才感覺恢復了些氣力,他拍了拍海提的脖頸。
「到了該分開的時候了,夥計。」
「我說過,抵達目的地,就給你自由,對朋友可不能失信。」
老實說,達那有點捨不得這匹馬。
他太喜歡海提了,耐性超群,強而有力。
而且,跟達那很合拍。
但還是揉了揉它的額頭,隨後一巴掌拍在馬屁股上。
「去吧,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別再讓人關進馬棚了。」
達那感覺,自己也像一匹剛剛逃走的馬。
雖然舍掉大量家業有些心疼,但終歸是不用再受那個經商的氣。
能這樣想……
自己的確是老了。
海提甩了甩頭,不明白這個人類為何看起來有些感傷。
它再次用馬尾掃過達那的手臂,只不過這次動作很輕,還刻意避開了達那的傷口。
一聲嘶鳴,海提消失在夜色中。
荒村的棚屋經過幾次修補,但整體上還是破破爛爛。
總有難民摸到此處,字面意義上的拆東牆補西牆,導致這裡的建築東拼西湊,像是不同材料拼出的百衲衣。
家僕早已聚集在此。
達那能看到那些熟悉的箱子,大部分堆在一個磚窯附近。
達那踩著及膝的枯草,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手下走去。
「老爺?是老爺嗎?」
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這才讓達那微微放鬆。
這是跟了他十多年的老管家,具體的說,是十八年。
「是我。」
達那低聲應道,走了過去。
看到貨物和熟悉的下屬,他的心才微微放寬:「怎麼樣,一路還順利嗎?」
「回老爺,還算順利。」
老管家依舊恭謹的回答,好像這麼多年,已經形成了某種習慣。
但達那心裡卻咯噔一下。
情況不對。
如果在正常的情況下,老管家應該第一時間向他匯報清點結果,人員,貨物。
但此刻,他卻並沒有進入工作狀態。
恐怕情況有變。
「老爺,我在來的路上,聽到了一些傳聞。」
果然。
達那的心頭微微一沉。
「笈多家族似乎在追捕您,告示已經開始張貼。」
「我想,您應該是知情的,但卻沒有對家僕知會一聲,這是否有失主人的責任。」
這便是欲加之罪了。
家僕和奴隸不同,有點像我們現代的打工性質,只不過要比打工穩定。
老闆對屬下的唯一責任,就是及時給工資,加班給報酬,正常放假,不占用休息時間。
公司出現問題的時候,告訴你是情分,不說是本分。
所以老家僕這一開口,達那就知道不好。
這些下人的確是在等著自己,但已經不再受他掌控,甚至覬覦更多。
那恭謹,也僅僅基於十八年形成的習慣罷了。
不過已經晚了。
家僕們已經圍了上來。
「老爺。」
「不知道您打算怎麼安排我們這些下人,是給錢遣散,還是……」
說著,連他自己都笑出了聲:「還是找個地方,帶著我們東山再起。」
達那深吸一口氣,拼盡全力壓下憤怒。
他勢單力薄,反抗實屬不智。
沒想到機關算盡,卻讓這些下人奪了好處。
當真是神明不饒我呀。
想到這,達那微微嘆了口氣,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諸位,我這麼多年,沒虧待大夥吧。」
老管家搖搖頭:「那倒沒有。」
但他已經眯起了眼。
聽達那這意思,是不知好歹,還打算爭取什麼?
必要的話……
「嗯。」
達那點點頭:「那這一次,我同樣不會虧待大夥。」
老管家動了動手指,一眾人站在原地。
顯然,他們有了自己的新主人。
達那儘量讓語氣保持平穩。
「大夥應該知道,除了讓你們押送的貨物外,水老鼠那邊,同樣運出不少貨。」
「另外,我在商道上也有些底子,只是一時間沒在手頭,沒必要為了眼下這點錢財拼命。」
「你們在這等我,無非是想圖個好處,那這些貨物就分給大家,只求給我留口吃的,放我離去,如何?」
見老管家不為所動,達那又補充道。
「就算我被通緝,但笈多家族想拿下我,同樣是為了取利,總不可能是為了我這一身肥肉。」
「大夥仔細想想,如果殺了我,人家找不到想要的貨物,會不會遷怒你們?」
老管家冷哼一聲。
「照你所說,我們可以綁了你領賞。」
「你的告示貼的滿城都是,拿下可是值不少錢。」
「領賞?」
達那嗤笑一聲,終於徹底冷靜下來。
他恢復了商人談判的儀態,四平八穩。
只是,習慣性攆動珠串的手,卻摸了個空。
「你們身邊這些貨物,同樣在笈多家族的圖謀中,如果我被抓了,這些珠寶一顆也留不下。」
「甚至你們還會被扣上個出賣舊主的罪名,剿滅封口。」
「你跟了我這麼久,應該清楚裡面的門道。」
說著,他閉上眼睛。
「除非真的是我達那對不住大家,你們寧可捨棄錢財性命也要置我於死地。」
「倘若如此,我無話可說,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