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拜港的深夜,行政樓頂層的書房還亮著燈。
陳峰沒有睡。他面前的桌上攤開著三份文件。
左邊是劉永福提交的《「獵豹計劃」技術瓶頸匯總及解決方案建議》,厚達五十頁,詳細列出了381毫米主炮身管自緊工藝、萬噸水壓機密封系統、大型蒸汽輪機葉片加工等十七個關鍵技術難題。
右邊是王文武從新加坡發回的密電全文,用密碼書寫,翻譯後內容觸目驚心:英國軍情五處已派出特工前往波斯灣;法國海軍部正在秘密討論「非傳統艦艇採購渠道」;日本駐新加坡領事近日頻繁接觸荷蘭東印度公司官員,詢問「南洋華人動向」。
中間是一張白紙,上面只寫著一行字:
兩年窗口期——如何最大化利用?
窗外傳來發電廠蒸汽輪機低沉的轟鳴聲,那是工業基地的心跳。遠處港口區,連夜卸貨的工人口號聲隱約可聞。更遠的地方,「豹房」禁區燈火通明,那裡是蘭芳的未來。(用豹房是不是更吊)
陳峰拿起鋼筆,在白紙上寫下第一個詞:
客戶
然後他開始列清單:
德國(現有客戶,關係穩固,支付能力強,但野心太大需警惕)
奧匈(次級客戶,支付能力弱但可用物資抵,地緣價值重要)
法國(潛在客戶,急需,有錢,可能願意用高端技術交換)
俄國(潛在客戶,急需,有錢但政局不穩,風險高)
日本(潛在客戶,急需且不擇手段,極度危險,避免接觸)
美國(潛在客戶,有錢,技術強,但目前奉行孤立主義)
義大利、西班牙等二線海軍國家(未來市場)
寫完,他在「法國」下面劃了兩道橫線。
然後是第二個詞:
技術
清單:
保持「獵豹」級對威斯伐倫級的代差(核心)
燃油鍋爐技術完善(關乎未來所有艦船性能)
光學測距儀和機械計算機(火控系統的眼睛和大腦)
特種合金冶煉(裝甲和炮管的基礎)
無線電小型化和加密(通訊和情報戰)
內燃機技術(為未來坦克、汽車、飛機做準備)
合成氨技術(化肥和炸藥的基礎,關乎農業和軍事)
在「光學測距儀」和「特種合金」旁,他標註了「法國可能有的技術」。
第三個詞:
資源
清單:
石油(已發現,需擴大開採和精煉能力)
鐵礦(澳大利亞、馬來亞渠道需鞏固)
銅、鉻、鎳等特種金屬(南非、智利渠道)
橡膠(南洋故土,未來必須收回的資源)
糧食(自給率需從40%提升至80%)
人才(工程師、科學家、教師,從歐洲挖,自己培養)
第四個詞,也是最重要的:
時間
陳峰盯著這個詞看了很久。
兩年。七百三十天。
按照原計劃,「獵豹」級首艦需要十二個月才能服役。第二批四艘德國訂單需要十八個月。石油規模化開採需要十二個月。鐵路網建成需要兩年。教育體系培養出第一批合格工程師需要三年……
什麼都缺時間。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歷史課本上的時間線:1905年日俄戰爭結束,1906年摩洛哥危機爆發,1907年英俄協約簽訂,1908年青年土耳其黨革命,1911年第二次摩洛哥危機,1914年塞拉耶佛事件……
世界大戰的腳步,其實已經在遠處響起。
蘭芳必須在那之前,擁有足夠自保的力量。不,不只是自保——還要有能力在亂世中,為華人爭取一塊真正的、不被殖民的土地。
陳峰睜開眼,在「時間」旁邊寫下五個字:
非常規手段
然後他開始快速書寫:
德國訂單交付期壓縮——三班倒+獎金激勵+平行作業(風險:質量隱患,工人疲勞)
「獵豹」級技術攻關——集中所有頂尖人才,成立「特別技術突擊隊」,不分晝夜攻堅(風險:其他項目停滯,人才 burnout)
客戶拓展——主動接觸法國,拋出誘餌但設置嚴苛條件(風險:激怒德國,泄露自身存在)
資源獲取——通過離岸公司,秘密收購澳大利亞和智利的礦山股權(風險:引起英國警覺)
人才引進——不惜代價從歐洲挖牆角,三倍工資+家屬安置+研究自由(風險:引來工業間諜)
內部動員——啟動「復興三年計劃」,全民動員,強調危機感和使命感(風險:民眾壓力過大)
寫到第六條時,他停筆了。
全民動員。這是一個沉重的詞。三十萬蘭芳遺民背井離鄉來到這片荒漠,是為了重建家園,不是為了無休止的勞作和犧牲。
但如果……如果不這麼做呢?
陳峰仿佛能看到,兩年後,當英國二十艘新無畏艦下水,德國艦隊被壓制,世界暫時恢復「平衡」。而蘭芳,這個沒有利用價值的棋子,會被列強隨手拋棄甚至分食。波斯灣的油田會被英國或德國占領,「豹房」會被炮火摧毀,三十萬人可能再次流離失所。
不行。
絕對不行。
他拿起另一張紙,開始起草《告全體蘭芳同胞書》的提綱。這不是命令,是溝通。他需要讓每一個人明白:現在的汗水,是為了將來的尊嚴;現在的犧牲,是為了子孫不再犧牲。
寫到一半,敲門聲響起。
「進來。」
王伯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走進來,面上臥著兩個荷包蛋。
「少爺,快凌晨兩點了。吃點東西吧。」
陳峰這才意識到,自己從下午開會到現在,什麼都沒吃。胃裡空蕩蕩的,但精神卻異常亢奮。
「謝謝王伯。」
他接過面,吃了一口。很樸素,但溫暖。
「王伯,你說……我是不是把大家都逼得太緊了?」
老人站在桌邊,看著攤滿桌子的文件和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輕輕嘆了口氣。
「少爺,老朽活了六十年,從婆羅洲到新加坡,再到這兒。見過荷蘭人的炮艦,見過英國人的趾高氣揚,見過日本人剛打贏俄國時的囂張。」
他頓了頓:
「我從未見過,有哪個華人領袖,能像少爺這樣,讓我們這些人挺直腰杆,能讓洋人乖乖付錢買我們造的東西,能讓我們看到建國的希望。」
陳峰抬頭。
王伯的眼睛在燈光下閃著光:
「大家跟著少爺來這兒,不是來享福的。是來拼一個未來的。累了,苦了,罵幾句娘,但第二天太陽升起,該乾的活一樣不會少。」
「為什麼?」
「因為大家知道,」王伯一字一句地說,「少爺您,是在為所有華人爭一口氣。」
陳峰握著筷子的手,微微顫抖。
他低下頭,大口吃麵,熱騰騰的蒸汽模糊了眼鏡片。
吃完最後一口,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王伯,明天上午,召集所有部長和主要工廠、船塢的負責人。我要開一個大會。」
「是,少爺。主題是?」
陳峰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沙漠夜晚清冷的空氣湧入房間,帶著遠處海水咸腥的味道。
他望著東方,那裡是南洋的方向,是蘭芳的故土,是三十萬人的鄉愁。
「主題是,」他輕聲說,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
「用兩年時間,鍛造一個能讓世界傾聽我們聲音的國家。」
窗外,發電廠的燈光徹夜不熄。
更遠處,「豹房」的輪廓在月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鋼鐵巨獸,等待著喚醒它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