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檳瓶狠狠砸在艦首。
玻璃碎裂聲清脆響亮。
「上帝佑我女王!上帝佑皇家海軍!」
「天佑女王!天佑皇家海軍!」五萬人齊聲回應,聲浪幾乎掀翻港口。
船塢閘門打開,海水湧入。「無畏號」巨大的艦體開始緩緩移動,沿著滑道滑向大海。濺起的浪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無數鑽石灑落。
觀禮台上,費舍爾看著這一幕,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不是政治表演的笑容,而是海軍軍人看到自己設計的戰艦下水時的自豪笑容。
「幹得好,約翰。」海軍大臣塞爾伯恩拍拍他的肩膀,「雖然晚了點,但總算是趕上了。」
「趕上了?」費舍爾搖頭,「不,查爾斯,我們才剛剛起步。後面還有十艘要造,還有無數技術難題要攻克。而且……」
他看向外國使節區,那裡德國海軍武官馮·施特恩上校正舉著望遠鏡仔細觀察「無畏號」的細節,臉上看不出表情。
「而且德國人不會坐著等我們。」費舍爾壓低聲音,「我收到情報,威廉皇帝已經批准了第二批四艘威斯伐倫級的訂單。不是從德國船廠,是從……那個神秘的地方。」
塞爾伯恩臉色一變:「你確定?」
「軍情五處正在核實,但可能性很大。」費舍爾目光銳利,「所以今天這場典禮,既是慶祝,也是警告——警告德國人,警告所有人:英國還沒有出局。」
他頓了頓,又補充一句:
「也警告我們自己:必須跑得更快,否則真的會被甩下。」
外國使節區,法國海軍代表團的位置。
夏爾·杜布瓦中將放下望遠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身邊的造船工程師路易·莫羅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著觀測到的細節。
「煙囪布局顯示採用蒸汽輪機,航速應該不低於21節。可能和德國人持平。」莫羅頓了頓,聲音更低,「但將軍,這改變不了一個事實:德國人有六艘現役,我們一艘都沒有。英國人有了一艘,還在造十艘。我們還是零。」
杜布瓦沒有回應。他再次舉起望遠鏡,這次不是看「無畏號」,而是看觀禮台上的英國官員們。
他看到了愛德華七世的自豪笑容,看到了費舍爾的堅定表情,看到了塞爾伯恩的志得意滿。
他還看到了英國官員們與德國武官禮貌握手、交談的場景——表面友好,實則暗藏機鋒。
「莫羅,」杜布瓦放下望遠鏡,「如果你是法國海軍部長,現在該怎麼辦?」
莫羅苦笑:「我會跪下來祈禱奇蹟發生。或者……」
「或者什麼?」
「或者去找那個唯一可能提供奇蹟的地方。」莫羅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如果我們收到的情報有萬分之一是真的。」
杜布瓦沉默了。他想起離開巴黎前,海軍部長湯姆森對他的囑託:「夏爾,法蘭西海軍的未來就拜託你了。」想起總理克列孟梭的親筆批示:「不惜一切代價。」
不惜一切代價。
這個詞在腦海中迴蕩。
「準備一下,」杜布瓦突然說,「典禮結束後,我們去見英國海軍大臣塞爾伯恩伯爵。」
「您還想再嘗試一次?」
「最後一次。」杜布瓦整理了一下軍裝,「如果英國人能給一個明確的承諾,哪怕是虛假的承諾,我們也許還可以等。如果不行……」
他沒說下去,但莫羅懂了。
如果不行,就只能走那條最冒險的路。
典禮後的招待酒會在樸茨茅斯海軍軍官俱樂部舉行。水晶吊燈下,穿著禮服的軍官和政要們舉杯交談,表面一片祥和。
杜布瓦好不容易在人群中找到了塞爾伯恩伯爵。這位英國海軍大臣正和幾個議員談笑風生,手裡端著一杯香檳。
「伯爵閣下。」杜布瓦走過去,禮貌地點頭。
「啊,杜布瓦將軍!」塞爾伯恩熱情地打招呼,「感謝貴國代表團遠道而來參加典禮。怎麼樣,『無畏號』還入得了眼吧?」
「非常令人印象深刻。」杜布瓦保持外交辭令,「皇家海軍的造艦能力果然世界一流。」
「謝謝誇獎。」塞爾伯恩顯然很受用,「這只是開始。後面還有十艘在建,1908年之前都會陸續服役。到時候,皇家海軍將重新確立絕對優勢。」
杜布瓦聽出了弦外之音:英國人造艦計劃很順利,不需要法國的訂單也能完成目標。
「伯爵閣下,」他決定直接一點,「關於我國之前提出的採購請求,不知道是否有新的進展?如果可能,法蘭西共和國願意支付溢價,也願意在其他領域提供補償。」
塞爾伯恩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抿了一口香檳,思考著措辭。
「將軍,我非常理解貴國的需求。」他緩緩說,「但您也看到了,我們自己的造艦計劃非常緊張,所有船廠都滿負荷運轉。海軍部的評估是,至少到1909年,我們都沒有多餘的產能承接外國的訂單。」
「1909年……」杜布瓦重複這個時間點,「那技術轉讓呢?如果貴國能提供『無畏號』的設計圖紙,我們可以自己建造,不會占用貴國的船廠資源。」
塞爾伯恩搖頭,這次更加堅決:「抱歉,將軍。『無畏號』的設計涉及皇家海軍的核心機密,不可能對外轉讓。這是原則問題。」
沉默。
杜布瓦盯著塞爾伯恩看了幾秒,突然笑了:「我明白了。感謝閣下的坦誠。」
他舉杯致意,然後轉身離開。
莫羅跟上來,低聲問:「怎麼樣?」
「和預期一樣。」杜布瓦聲音平靜,但握著酒杯的手很用力,「英國人不會幫我們,也不允許我們自己幫自己。他們希望法國海軍永遠落後,這樣在歐洲大陸上,我們就必須依賴英國的海上保護。」
「那……」
「通知代表團,明天啟程回國。」杜布瓦說
「您決定了?」
「決定了。」杜布瓦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既然英國人關閉了所有門,那我們就去找那扇唯一的窗——哪怕要爬過刀山火海。」
他們走出俱樂部,外面樸茨茅斯的夜晚海風凜冽。
港口方向,「無畏號」已經停泊在深水區,艦上燈火通明,像一座漂浮的鋼鐵城堡。英國人的慶祝活動還在繼續,歡聲笑語隨風傳來。
杜布瓦站在寒風中,最後看了一眼那艘戰艦。
再見,無畏號。
再見,英國的「友誼」。
法蘭西要自己尋找生路了。
無論那條路通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