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布瓦點頭。他明白其中的微妙:法國需要蘭芳的技術,但不需要一個過於強大的、可能反過來威脅法國的蘭芳。英國是敵人,但也是制衡德國的潛在盟友。
「那下午的會談……」
「我會告訴他們,法蘭西共和國尊重所有國家的航行自由和貿易權利。」德爾卡塞微笑道,「至於蘭芳和英國之間的事,那是他們的事。當然,如果英國願意在某些問題上表現出『靈活性』——比如摩洛哥,比如殖民地邊界——那麼我們或許可以……施加一些積極的影響。」
老狐狸。杜布瓦在心裡說。但他不得不承認,這才是外交。
「對了,」德爾卡塞突然問,「陳峰那邊有什麼新消息嗎?他對孟買的事有什麼反應?」
「還沒有直接消息。但根據我們在杜拜的人報告,蘭芳內部很平靜。陳峰似乎早就預料到這一切,甚至可能……這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計劃的一部分?」
「讓『光復號』去孟買,不僅是為了打破封鎖,更是為了向全世界的華人展示力量。」杜布瓦說,「部長,您可能不知道,印度有將近一百萬華人僑民,整個南洋有上千萬。當這些人看到自己民族的戰艦出現在英國最重要的殖民地時……」
他頓了頓,讓這句話的分量沉澱下去:
「那就不再是一艘戰艦的問題了。那是一個信號,告訴所有海外華人:時代變了。」
德爾卡塞沉默了很久。
「這個陳峰……他想要的不只是幾艘船,也不只是波斯灣那塊地。」他緩緩說,「他想要的是一個民族的重生。而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他棋盤上的棋子。」
「但我們也得到了我們想要的。」
「暫時是的。」部長點頭,「所以這盤棋,我們還得繼續下。通知我們在倫敦的大使,下午的會談……態度可以友好,但立場必須堅定。法蘭西不會放棄已經到手的優勢,除非英國人開出我們無法拒絕的價碼。」
孟買外海
「光復號」停在了主航道入口外一海里處。這個距離很近,近到岸上的人能用肉眼看清細節;但又足夠遠,遠到不會被視為直接威脅。
艦橋上,李特收到了來自印度總督府的回覆。電報很長,措辭官方,但核心意思就一個:允許入港補充淡水,但必須遵守以下十五條限制。
「他們列了清單。」林海把電報遞給李特,忍不住笑道,「從上岸人數到活動範圍,從停留時間到通訊限制……英國人真是把官僚主義發揮到了極致。」
李特快速瀏覽:「接受。回覆:完全理解並尊重貴方規定。本艦將在指定碼頭停泊,僅進行淡水和必要食品補給。上岸人員不超過十人,活動限於碼頭區。預計停留時間二十四小時。」
「就這麼同意了?」林海有些意外,「我還以為他們會討價還價……」
「大統領說過,我們的目的不是挑釁,是展示。」李特放下電報,「我們展示了航速,展示了火力,現在要展示的是紀律和專業。要讓英國人看到,我們不是土匪,不是海盜,我們是一支正規的、有紀律的海軍。」
他看著窗外越來越近的港口:
「而且,有時候遵守規則比打破規則更有力量。當我們遵守他們的每一條規定,卻依然讓他們感到威脅時,那威脅才是真實的、持久的。」
命令傳達。「光復號」緩緩駛入主航道,龐大的身軀在海面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兩側,無數小船——漁船、觀光船、商船——聚集在安全距離外,甲板上站滿了人。
有印度人,有歐洲人,更多的是華人。
他們舉著望遠鏡,舉著簡陋的相機,甚至有人舉著素描本,想要記錄下這歷史性的一刻。
「無畏號」艦橋上
阿巴斯諾特看著這一幕,心裡五味雜陳。他的艦隊停在主航道外,按照倫敦的命令「護航監視」。但實際上,他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看著那艘灰色巨艦大搖大擺地開進帝國的港口。
「長官,您看岸上。」炮術長低聲說。
阿巴斯諾特舉起望遠鏡。孟買的海濱大道上,已經聚集了成千上萬的人。更讓他心驚的是,其中有很多華人——他們穿著體面,舉止克制,但每個人的眼睛都死死盯著「光復號」,眼神里的情緒複雜得難以形容。
那不是看熱鬧的眼神。
那是看希望的眼神。
「我們輸了。」阿巴斯諾特放下望遠鏡,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不是輸在一場戰鬥里,是輸在一場表演里。那艘船開進孟買的那一刻,大英帝國在亞洲不可戰勝的神話,就破滅了。」
他想起納爾遜將軍的名言:英國期望每個人恪盡職守。
他恪盡職守了。他的水兵們恪盡職守了。他們拼盡全力,追了三十多個小時,從波斯灣追到印度洋。
但有時候,盡職盡責也改變不了結局。
「給倫敦發最後一份報告吧。」他對通訊長說,「就說……任務完成。接觸保持,衝突避免。但戰略目標……戰略目標未能達成。對方已成功展示力量,並進入孟買港。建議重新全面評估印度洋防禦策略。」
「是,長官。」
電報發出去了。阿巴斯諾特知道,自己的海軍生涯可能到此為止了。作為第一個「未能阻止敵方戰艦進入帝國主要港口」的艦隊司令,他最好的結局是提前退休。
但他不後悔。
因為有時候,承認失敗比假裝勝利更需要勇氣。
孟買港,九號碼頭
「光復號」緩緩靠岸。巨大的艦體幾乎占據了整個深水泊位,灰色的裝甲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峻的光。碼頭上,英國殖民當局的官員、軍警、港務人員已經嚴陣以待,但他們的表情與其說是戒備,不如說是……茫然。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戰艦。
從未處理過這樣的「訪問」。
李特帶著九名軍官和水兵走下舷梯。他們穿著整潔的深藍色制服,步伐整齊,舉止得體。走在最前面的李特向迎上來的英國港務官員敬禮,然後遞上一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