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們需要補充的物資清單,以及相應的費用。」他的英語標準而流利,「所有費用以英鎊現金支付,或者如果貴方接受,也可以用黃金。」
港務官員接過清單,手有些抖。清單上列得很詳細:淡水五百噸,新鮮蔬菜兩噸,水果一噸,還有少量的醫療用品和潤滑油。總價:三百七十五英鎊六先令。
一個合理的價格。甚至比市場價還略高一點。
「我們……我們需要時間準備。」港務官員結結巴巴地說。
「理解。」李特點頭,「我們可以在碼頭區等待。另外,這是我的證件,以及本艦的訪問文件。」
他又遞過一個文件夾。裡面是「光復號」的簡介,包括基本參數(當然是公開版本)、艦員名單、訪問目的等等,全部用英文列印,格式規範得像外交照會。
英國官員們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準備好的所有預案——驅逐、逮捕、衝突——在這一刻全都用不上了。對方太禮貌,太正式,太……無懈可擊。
「我們會儘快安排。」港務官員最終說,「但是請遵守規定,活動範圍限於碼頭區,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當然。」
李特轉身,看向碼頭上那些圍觀的華人。他們被軍警攔在警戒線外,但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看著他,看著那艘巨艦,看著那面飄揚的黃龍旗。
他走過去,在警戒線前停下,向人群敬了一個禮。
沒有喊話,沒有演講,只是一個簡單的軍禮。
但足夠了。
人群里,陳金福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這個五十歲的商人拼命忍住不哭出聲,只是用力地點頭,用力地揮手。
他身後,成百上千的華人做著同樣的動作——無聲,但有力。
這一刻,語言是多餘的。
這一刻,所有海外華人都明白了一件事:那個遙遠的、傳說中的「蘭芳」,不是夢。它是真的。它有戰艦,有海軍,有能力出現在世界的任何角落。
而他們,不再是孤零零的漂泊者。
他們有了可以仰望的旗幟。
當天下午,倫敦,法國大使館
會談已經進行了兩個小時。英國首相坎貝爾-班納曼、第一海務大臣費舍爾坐在長桌一側,法國大使保羅·康邦和剛剛抵達倫敦的外交部長德爾卡塞坐在另一側。
氣氛禮貌而冰冷。
「所以,貴國的立場是,」坎貝爾-班納曼緩緩說,「不會終止與那個『蘭芳』的軍事合作?」
「不是不會,是不能。」德爾卡塞微笑道,「首相閣下,那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合同。法蘭西共和國尊重契約精神。」
「即使這份契約可能破壞歐洲的力量平衡?」
「力量平衡?」德爾卡塞挑眉,「首相閣下,當德國擁有六艘無畏艦,英國擁有十一艘(在建),而法國一艘都沒有時,您和我談論力量平衡?不,那叫力量失衡。我們只是在試圖恢復一些……平衡。」
費舍爾插話:「部長閣下,如果我們願意提供一些……技術支持呢?比如,在無畏艦的建造上提供幫助?」
「什麼樣的幫助?」
「我們可以派遣工程師團隊,分享火控系統的部分技術,甚至……可以考慮儘快出售一到兩艘無畏艦給貴國。」
這是一個重大的讓步。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德爾卡塞思考了幾秒,然後搖頭:「感謝貴國的慷慨。但是,第一,貴國的無畏艦要到1909年才能交付,而蘭芳的『孤拔級』十二個月內就能交付第一艘。第二,技術分享……恐怕也只是有限度的分享吧?」
他不等對方回答,繼續說道:
「首相閣下,勳爵閣下,讓我們坦誠一點。英國需要法國在歐洲大陸牽制德國,所以不希望法國海軍過於薄弱。但英國也不希望法國海軍過於強大,以至於威脅到英國的海上優勢。這是一個微妙的平衡。」
「而現在,蘭芳的出現打破了平衡。他們給了法國一個跳過一代技術的機會。英國的選擇很簡單:要麼接受這個新現實,重新調整戰略;要麼試圖阻止,但代價可能是把法國完全推向德國和蘭芳的陣營。」(因為普法戰爭,法國和德國不可能尿到一個湖裡的)
他身體前傾,聲音溫和但堅定:
「我個人建議,選擇前者。因為後者對所有人都是災難。」
長久的沉默。
坎貝爾-班納曼和費舍爾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知道,法國人說對了。英國沒有好的選擇,只有不那麼壞的選擇。
「那麼,」首相最終開口,「貴國願意充當中間人嗎?促成英國和蘭芳之間的……某種對話?」
德爾卡塞笑了。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誠的笑。
「當然。法蘭西共和國始終致力於維護世界和平與穩定。如果雙方都有意願,我們可以安排一次會談。地點……或許可以在巴黎?或者,如果方便的話,在孟買?」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畢竟,那裡現在有一艘雙方都感興趣的船。」
孟買港,
「光復號」的補給在傍晚時分完成。五百噸淡水,兩噸蔬菜,一噸水果,全部裝載完畢。李特親自簽收了單據,支付了現金——嶄新的一疊英鎊鈔票,讓英國官員再次確認,對方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在進行一次「正常」的訪問。
入夜後,戰艦亮起了燈。不是戰鬥照明,而是柔和的航行燈和舷窗燈光,讓龐大的艦體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莊嚴的美感。
碼頭上,圍觀的人群不但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英國殖民當局不得不增派軍警維持秩序,但他們發現,人群很安靜,沒有騷亂,沒有口號,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
這是一種無聲的示威。
一種安靜的震撼。
艦橋上,李特收到了來自杜拜的加密電報。他譯完後,看著電文,久久不語。
「艦長?」林海小心翼翼地問。
「大統領的命令。」李特把電文遞過去,「讓我們在孟買再停留二十四小時,然後返航。但返航途中,要去科倫坡、亞丁、吉布地……繞個圈子再回去。」
「為什麼?」
「展示存在。」李特走到觀察窗前,看著岸上的萬家燈火,「讓整個印度洋沿岸都知道,這艘船能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讓倫敦知道,封鎖沒有意義。也讓……也讓南洋的華人知道,回家的路,正在打通。」
林海看著電文,眼睛亮了:「那我們……」
「按計劃執行。」李特轉身,「通知全艦,好好休息。明天,我們繼續航行。」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黑暗中那些模糊的人影:
「而且,我有個預感。很快,我們會有客人登門拜訪。英國人的,法國人的,也許還有……其他地方的。」
「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