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大強收回目光，又看了看楊立軍。這孩子，還笑嘻嘻的，不知道他三姐一句話已經把他的路給定了。
雖然有些遺憾，但沒有絲毫猶豫，麗華說得對，他們一家子都應該謹言慎行，更應該維護國家政策。
立軍下鄉，也不算壞事，年輕人，又是個男的，去農村鍛鍊鍛鍊，沒啥的。
飯桌上因為楊麗華的調任熱鬧了一陣，漸漸安靜下來。
楊立軍愣了一下，看了看父親，一時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聽話地過來坐下，問了一句：「爸，啥事兒呀？」
楊大強沒有立馬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沉吟了一會兒，才開口：
「立軍，你也大了，馬上就高中畢業了。咱們家裡幾個孩子，就你一個還沒有著落。」
楊立軍眨了眨眼，他還以為是什麼大事呢。他的出路之前不就說好了嗎？
他語氣輕鬆起來：「爸，三姐不是安排我跟著紡織廠的李隊長學車嗎？我都學了這麼長時間了，說不定不久就能當運輸司機了。」
以前他姐是在紡織廠就能安排，現在她姐都干到市長秘書了，難不成還安排不了一個工作。
楊大強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這孩子，還沒明白。他搖了搖頭，把話說得更直了些：
「立軍，你三姐現在是市長秘書，是領導最信任的人。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盯著咱們家。咱們家這麼多孩子，要是一個都沒去下鄉，你說人家會不會拿這個攻擊你三姐？」
他頓了頓，語氣重了幾分，「人家不會說是你楊立軍的問題，人家會說你三姐以權謀私，為家裡搞特殊。」
楊立軍臉上的輕鬆一下子沒了。他看了看楊大強，又看了看楊麗華，聲音都變了調：
「三姐，你之前不是說了嗎？只要我在學校乖乖的，畢業就能把我安排進運輸隊。我都跟著學了這麼久了，現在讓我下鄉？憑啥呀？」
楊大強皺起眉，聲音也大了起來：「憑啥？憑這些都是你三姐給你找的！沒有你三姐的面子，你還想學開車？還想進運輸隊？哪有這麼好的事兒！」
楊立軍被父親這一通訓，臉上掛不住了，犟嘴道：「那為啥要選我下鄉呀？咱們家裡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這話一出，原本在廚房幫忙的楊麗淑不樂意了，端著盤子走出來，把盤子往桌上一擱，聲音尖了起來：
「楊立軍，你說啥？咱們家裡就你一個沒工作，你不下鄉誰去下鄉？」
眼看兩人要吵起來，楊麗華放下手裡的茶杯，「啪」的一聲，不重，但桌上的幾個人都安靜了。
她抬起頭，目光從楊立軍臉上掃到楊麗淑臉上，又從楊麗淑臉上掃回來，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好了，吵什麼吵？」
楊立軍低下頭，不吭聲了。楊麗淑也閉了嘴。
楊麗華看著楊立軍那副不服氣的樣子，嘆了口氣，語氣比剛才柔和了些，但話里的意思一點沒松：
「立軍，不是我偏袒你四姐。下鄉對女孩子來說，遇上的危險肯定比男孩子大。
你再不喜歡你四姐，難道還真能看到她被人欺負不成？」
楊立軍低著頭，不說話。
楊麗華繼續說，語氣平穩，但話里的意思沒有半分退讓，
「讓你下鄉，不是說家裡要捨棄你。我雖然不能改變你要下鄉的事實，但你作為我的弟弟，給你分配到咱們江濱市城郊的公社還是沒有問題的。
那些地方離咱們家裡近，況且我和下面的各個公社的領導都熟悉。你說，你這樣下鄉，和其他人能一樣嗎？」
楊立軍漸漸抬起了頭，看著她，嘴裡的聲音還是帶著不情願：「那……我不想下鄉，一輩子都待在農村。」
楊麗華搖了搖頭，語氣篤定：「我既然讓你下鄉，肯定有辦法把你弄回來。不會讓你一輩子都在鄉下。」
楊立軍其實不怕下鄉，就怕家裡捨棄他，讓他一輩子都回不了城。這些年下鄉的知青，就沒幾個是能回城的。
楊麗華見他動搖了，繼續說，「你明年才畢業，三姐給你保證，你在鄉下最多待三年，就能回城。」
旁邊的楊大強見楊立軍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牴觸了，便接過話頭，
「三年後，要是真回不來，我就把工作轉給你，你直接回來接我的班，這樣總行了吧。」
聽到這裡，楊立軍點了點頭，他能回城的機率是挺大的，畢竟他家裡父母都有工作，上面的哥哥姐姐也都有自己的工作，不用等著接班。
楊麗華見楊立軍沒有再說什麼，知道他心裡雖然不情願，但到底是認了。
她轉過頭，看向楊大強，語氣平穩，像是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爸，你明天去街道辦，把立軍的名字報上去吧。」
楊大強愣了一下，皺了皺眉：「這麼早？不是還有半年的時間嗎？」
楊麗華搖搖頭，語氣篤定：
「先報上去。就跟街道辦的說，等立軍拿了畢業證就下鄉。下鄉的地方，可以從紅旗公社、江陽公社、木耳公社當眾選一個，咱們作為積極分子，這點事兒，應該能答應。」
楊大強聽到這幾個公社的名字，眉頭皺得更緊了：「這幾個公社條件好像不怎麼樣。」
楊麗華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深意，語氣不急不慢：
「這幾個公社條件是不怎麼樣。既然都下鄉了，那當然要做好看。再說，這幾個公社和鋼鐵廠還有紡織廠都有聯繫，之前聯合活動，幫扶對象就是這幾個公社。」
楊大強明白了。
不是隨便找個公社把立軍塞進去，是選有聯繫的、能照顧到的、有把握把人弄回來的地方。他點了點頭：「行，我明天就去辦。」
楊麗華見狀點了點頭，隨即又補充道，語氣里多了幾分考量：
「爸，你問問街道辦，最近的赤腳醫生培訓什麼時候開始，把立軍塞進去。」
楊大強點頭應下，語氣乾脆：「誒，好，我明兒一起去街道辦問。」
楊麗華看著有些蔫頭耷腦的楊立軍，語氣緩了緩，但話里的意思一點沒松：
「你明天開始不去李隊長那裡了，回鋼鐵廠，讓爸帶你去找會修拖拉機的師傅。爭取這半年學點東西。」
要是帶著一身技能，還能過得不如意，那她就要重新評估一下這個弟弟，是不是值得她多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