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還沒亮透，楊麗華就醒了。她沒敢賴床，作為領導秘書，不能讓領導等著她。
到市政府的時候，走廊里靜悄悄的，清潔工周大姐正在拖地，看見她，愣了一下：「楊部長，不對，楊秘書，這麼早？」
楊麗華笑著點點頭：「周大姐早，第一天報到，早點來熟悉熟悉。」
市長辦公室的門還鎖著，昨天她就已經拿到辦公室的鑰匙。
進去之後先開窗通風，把辦公桌擦了一遍，文件歸攏整齊，搪瓷缸子洗乾淨。
然後提著熱水壺去水房接了開水，回來給方市長泡了一杯茶，放在桌邊右手邊的位置。
做完這些，她回到外間的秘書辦公室，坐下來，翻開方市長今天的日程表，又看了一遍。
之前姚平清作為方市長的兼職秘書，行程已經做好了安排。
她這會得確保每個環節沒有問題，上午的會議是列席參加，這個不需要太關注。
下午基層查看，這個才是重點。
鋼鐵廠那邊知道市長要去嗎？要不要提前打個電話確認一下？她在筆記本上又添了幾筆，確認沒有遺漏，才合上本子，等著。
正想著，辦公室門口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但很有節奏。
楊麗華立馬站起來，起身就看見方市長提著公文包準備進辦公室。
楊麗華微微欠身，聲音平緩且清晰：「早上好，市長。」
方市長停下腳步，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沒說話。
楊麗華跟在她身後，一邊走一邊匯報今天的安排，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晰：
「市長，今天上午十點，有個關於落實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相關工作的座談會。下午兩點，去鋼鐵廠檢查生產進度。」
方市長「嗯」了一聲，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走進去，楊麗華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雖然不明顯，但確實有。
楊麗華沒有跟進去，輕輕帶上了門。
方市長坐到辦公桌前，習慣性地伸手去拿杯子準備泡茶，手指觸到杯壁的那一刻，頓了一下。
茶已經泡好了，水溫剛好，茶葉舒展，湯色清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連眉頭都舒展開來，翻開桌上的文件，開始一天的工作。
上午九點五十五分，楊麗華輕輕敲了敲方市長辦公室的門，推開一條縫，聲音輕而穩：「市長，會議還有五分鐘開始，可以過去了。」
方市長抬起頭，放下手裡的筆，合上文件，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筆，站起來。
楊麗華快步走進去，拿起方市長的搪瓷缸子，跟在她身後。
會議室在三樓，走過去不到三分鐘。楊麗華走在方市長側後方，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到了會議室，楊麗華快步上前，把搪瓷缸子放在方市長的位置上，然後退到後排，在靠牆的一排椅子上坐下。
旁邊坐著的，是孟書記的專職秘書，王永興。
楊麗華微微側身，朝他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王秘書。」
王永興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也輕聲回了一句：「楊秘書。」
兩個人都不再多說，各自翻開了筆記本。會議開始了。
會議首先由孟書記發言。他坐在主位，目光掃過會場，語氣帶著獨有的分量：
「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是國策，不能有半分的馬虎。各區縣、各公社、各農場，必須把這項工作當作政治任務來抓，誰出了問題，誰負責。」
他說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不再說話。
方市長接著發言，語氣比孟書記更具體，更務實：
「這些知識青年去到農村，咱們的管理工作一定不能馬虎。
對接的郊區公社、農場，要保障上山下鄉知青的基本生活，解決知青安置中的各類問題。
不是把人送下去就完了，要管，要幫，要解決實際困難。」
隨後便是各個分管部門領導的發言。對於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這個問題，都是老生常談，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話。
「堅決貫徹落實」
「不打折扣」
「不留死角」。
沒有什麼特別值得關注的新意，聽著聽著，後面有些人已經心不在焉了。雖然還在跟著點頭附和，但明顯魂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會議進行到最後半段，管理交通、工業的馮義忠副市長突然開口了。
他之前因為彭家的事受了處分，這段時間在市政府低調了不少，很少在大會上主動發言。
對於他的突然開口，不少人都有些意外。
他看向方市長，語氣不緊不慢：「市長，說到知識青年上山下鄉，我有個情況想反映。」
方市長看了他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語氣平淡：「你說。」
馮義忠點了點頭，目光從方市長身上移開，掃過會場，最後落在後排某個方向，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我們市里有些幹部家庭，在落實知青政策方面，做得還不夠到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自家的孩子不下鄉，卻要求別人家的孩子下鄉，這恐怕不太合適。作為幹部，沒有起到很好的帶頭作用。」
這話一出，在座不少幹部臉上都不太好看。
有些話，私底下說說得了，今天馮義忠這是腦子有問題了？
突然後挑破這個，是覺得自己之前被記過不夠，想把大家都拉下水？
這人咋這麼壞呢？
有人皺眉，有人低頭，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掩飾表情，有人互相交換眼神。
其他幹部覺得馮義忠是不分敵我一通亂掃，但楊麗華明白，這絕對針對的是她。
馮義忠因為彭家的事受了處分，心裡憋著火，找不到發泄的地方，就拿她開刀。
她坐在後排，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的筆也沒停，像是在認真記錄，但腦子裡已經在飛快地轉了。
方市長臉上看不出喜怒，語氣依舊從容：「馮市長，你有什麼建議，咱們在會上直接提。」
馮義忠點了點頭，不緊不慢的好似再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的建議是，領導幹部要帶頭。自己家的孩子先下去了，才能要求別人家的孩子也下去。否則，這工作沒法開展。」
方市長點了點頭，環視了會場一圈。她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回來，最後落在後排的楊麗華身上，停了一瞬。
楊麗華知道，方市長是在等她的反應。
她立馬起身表態，語氣不慌不忙：「馮市長的意見很對。我們作為領導幹部的，是要起到帶頭作用，這是原則問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會場，「就像我們家一樣，我弟弟高中明年才畢業，但已經報名了明年的上山下鄉。等他拿到高中畢業證，就會立馬去廣袤的農村，建設新農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