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市長雖然沒說話，但目光在楊麗華臉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楊麗華看見了。方市長對這個回答，顯然是滿意的。
馮義忠倒是明顯的愣了一下，他為啥選擇在大會上說這個，不就是因為他清楚楊麗華家的情況嗎，就是藉機把她壓回去。
對於楊麗華說的話，他倒沒有懷疑，畢竟這些事情一查就知道，沒必要說謊。
會議就在馮市長不怎麼滿意的表情中結束了。除了楊麗華和馮義忠，沒人覺得剛才那場發問是針對楊麗華的。
其他人只當馮義忠是老調重彈，想借著知青政策給自己撈點政治資本，或者乾脆是腦子不清楚，在大會上放了一通沒頭沒尾的炮。
回辦公室的路上，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方市長走得不快，楊麗華跟在她側後方，保持著一步的距離。
走到拐角處，方市長忽然放慢了腳步，側過頭看了楊麗華一眼，聲音有些低沉：
「想要在仕途上走得遠，家庭一定是一項重要的因素。不能讓它成為我們路上的絆腳石。」
楊麗華心裡一愣，她知道方市長不是在批評她，是在教導她。
在體制里，家庭不是私事，是政治的一部分。她點了點頭，語氣鄭重：「謝謝方市長，我明白的。」
方市長「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進了辦公室。門在她身後輕輕帶上。楊麗華站在走廊里，把那句話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不能讓它成為我們路上的絆腳石。」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回到秘書辦公室。
上午的會議結束了，她還得為下午領導出行做準備。
她坐下來，翻開筆記本，把下午的行程又看了一遍。鋼鐵廠，下午兩點，安全生產檢查。
她拿起桌上的電話，在電話黃頁上找到鋼鐵廠辦公室的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
楊麗華坐直了身子，語氣嚴肅，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正式感：「喂，是鋼鐵廠辦公室嗎？」
那邊傳來肯定的聲音。
楊麗華繼續說：「我是市政府辦公室楊麗華，市長秘書。今天下午兩點，市長將會到鋼鐵廠進行安全生產檢查。麻煩你們提前做好準備，把相關台帳整理好，等候市長檢查。」
那邊連聲應下，說馬上通知廠領導，一定做好準備。
楊麗華「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她看了看牆上的鐘，已經十二點多了，中午了。
方市長辦公室的門還關著，沒有要出來的意思。
楊麗華站起來，拿起兩個飯盒，快步往食堂走。
食堂里人已經不多了，她打了兩個飯盒，一份紅燒肉，一份紅燒土豆，米飯打得滿滿的。
她把自己的那份放在桌上，另一份用乾淨的衣服裹好，塞進包里，這樣能涼得慢一些。
回到辦公室，她一邊吃飯一邊翻看下午要用的材料。
快一點了，方市長辦公室的門終於開了。方市長走出來，看樣子是準備去食堂。
楊麗華連忙站起來，從包里拿出那個用衣服裹著的飯盒，遞過去，雙手捧著，語氣自然：
「市長，飯已經幫您打好了。也不知道您喜歡吃什麼，就打了一個大家都愛吃的紅燒肉，還有一個紅燒土豆。」
方市長接過飯盒，打開看了一眼，熱氣冒出來，紅燒肉的香味在辦公室里散開。
她抬起頭，看了楊麗華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讚許：「你有心了。」
楊麗華搖搖頭：「您快去吃飯吧，下午還要去鋼鐵廠，時間緊。」
趁著方市長吃飯的空隙，楊麗華趕緊去車隊。
她得提前把車調度妥當，不能等到出發了才發現車沒安排好。
車隊辦公室在一樓拐角，不大，就擺放著兩張舊木桌，桌上攤著調度本和幾個搪瓷缸子，空氣里隱約一股菸草味。
車隊隊長蔡立偉正彎著腰，用抹布擦著一輛黑色上海牌轎車的前蓋。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楊麗華，連忙直起身子，把手裡的抹布搭在水桶沿上，臉上堆起笑：「楊秘書，你來了。」
楊麗華點點頭，目光掃過牆角的調度本，語氣乾脆，不拖泥帶水：
「蔡隊長，市長下午兩點要去鋼鐵廠檢查，你把那輛黑色上海開出來，加滿油，讓李強同志待命。」
蔡立偉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搓了搓手，低聲說：
「楊秘書，這個……有點難辦。剛才唐市長的秘書過來，說唐市長要去郊區公社檢查，非要那輛上海。
還說都是市領導，不分先後，讓我先把車派給他。」
楊麗華聽到這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不就是看她這個新上任的市長秘書是個小姑娘，覺得好說話嗎？
她還沒開口，唐市長的秘書張文松過來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幹部服，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步子不緊不慢，臉上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神情，走到楊麗華面前，
「楊秘書，我跟蔡隊長說了，唐市長的事急，那輛上海得先給唐市長用。市長要用車，換輛伏爾加不行嗎？」
楊麗華看了看沒出聲的蔡立偉，又看了看張文松，臉色平靜，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
她開口，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文松同志，市長的行程昨天就定好了。鋼鐵廠的檢查更是全市的重點任務，市長要現場辦公，容不得半點耽誤。」
張文松往前邁了一步，語氣裡帶了幾分不以為然：
「那唐市長的公社檢查也不能耽誤呀。不就是一輛車嗎？都是市領導，楊秘書沒必要這麼較真吧。」
楊麗華輕輕笑了一下，手裡攥著行程表，語氣依然堅定：
「不是較真，這是規矩。市長統籌全市工作，調研重點工業項目，用車優先級本就排在前面。」
她頓了頓，語氣緩了緩，但話里的意思一點沒松，
「文松同志要是著急，讓蔡隊長派輛北京吉普。公社的路不好走，吉普反而更方便。」
蔡立偉見狀，連忙打圓場，臉上的笑堆得滿滿的：
「文松同志，楊秘書說得對。吉普底盤高，郊區土路好走，上海牌確實得優先給市長用。這是辦公室定的規矩，我也不能壞了規矩不是？」
張文松深深看了楊麗華一眼。
他當然知道這個規矩，只不過是藉機來探探這個年輕市長秘書的深淺罷了。
誰不想當市長秘書？怎麼突然被楊麗華這個小年輕搶了？
他們這些作為預備市長秘書的人，又有誰是真的對她服氣的？
楊麗華也不想僵在這裡，語氣放緩了不少，但依舊堅定：
「我知道唐市長的工作也重要。但市長這邊，我已經跟鋼鐵廠打過招呼了，兩點鐘必須到。你要是怕唐市長怪罪，這樣——」
她頓了頓，「我現在就去找唐市長說明情況，相信唐市長會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