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麗華這話一出，張文松臉上的表情變了變。他當然知道，楊麗華是市長的專職秘書，她的話就代表市長的態度。
況且這一出本就是他私下安排的，真要是鬧到唐市長面前，理虧的也是他。
他連忙擺手，臉上堆起笑：「不用了不用了，楊秘書說得對。下鄉去公社，還是要吉普更合適。」
他轉頭看向蔡立偉，「蔡隊長，等會兒安排人把吉普開過來。」說完，拿著筆記本，快步走了。
楊麗華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這才回過頭，對著蔡立偉說：「下午一點半，讓李強同志開那輛上海，到樓下待命。」
蔡立偉連連點頭：「好的好的，楊秘書放心，一定準時。」
楊麗華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但意思一點不含糊：「蔡隊長，這次應該不會再把這輛車輕易許諾出去了吧？」
蔡立偉臉上的汗都下來了，連忙擺手：「不會不會，楊秘書放心，這次肯定留住了。」
楊麗華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車隊辦公室。
回到辦公室，楊麗華沒有閒著。
她從抽屜里拿出工業局和財務局前幾天送來的鋼鐵廠相關數據，一份一份攤在桌上，仔細翻看。
生產總值、利稅、能耗、安全事故率、設備更新情況，每一組數據她都默念了一遍，在心裡過了一遍。
這些東西不一定用得上，但萬一在鋼鐵廠檢查的時候方市長問起來，她不能答不上來。
下午一點半，楊麗華合上文件夾，站起來，走到方市長辦公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推開一條縫，聲音輕而穩：
「市長，咱們得出發了。從這裡去鋼鐵廠怎麼也要二十來分鐘。」
方市長抬起手看了一眼手錶，一點半了。
她合上面前的文件，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筆記本和筆：「行，那就出發。」
楊麗華快步上前，把方市長的搪瓷缸子裝進包里，又把自己整理好的文件塞進去，拉好拉鏈，背上包，跟在方市長身後。
樓下，那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已經整裝待發，司機李強站在車旁。
見方市長出來，連忙拉開後排車門。
楊麗華快步上前，為方市長扶住車門，等方市長坐進去，才輕輕關上車門，自己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坐進去。
她把手裡的包放在膝蓋上，用餘光看了一眼后座的方市長，見方市長正低頭翻筆記本，便轉過頭，對李強說了一句：「李強同志，可以出發了。」
李強點了點頭，掛擋，鬆手剎，車子平穩地駛出市政府大門。
車子開出去沒多遠，方市長忽然開口了，語氣隨意，像是在閒聊：「麗華，我記得你家就住在鋼鐵廠。」
楊麗華側過身子，微微轉頭，語氣自然地答道：「對，我爸媽還有大哥都是鋼鐵廠的工人，我從小就生活在鋼鐵廠，對那兒的一草一木都熟。」
方市長「哦」了一聲，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隨意搭話：「那你應該很了解鋼鐵廠了。」
楊麗華等著她往下說。
方市長頓了頓，問了一句：「那你說說，鋼鐵廠的領導怎麼樣？」
這可不是個好問題。
楊麗華心裡清楚，她現在是市長秘書，外人看來是方市長的心腹，但她自己知道，這個位置還遠沒到「心腹」的程度。
方市長在試探她？看她會不會借著這個機會評價領導、站隊表態。
她所處的位置，就註定不能從她嘴裡說出某個人好、某個人不好的話。
既然不能說人，那就只能說事。
楊麗華笑了笑，語氣輕鬆，像是在拉家常：
「雖然我一直生活在鋼鐵廠，但和廠里的領導都不怎麼熟悉。我認識他們，他們不一定認識我。」
她頓了頓，「但鋼鐵廠發生的事兒，您要問我，那我就可清楚了。」
方市長「哦」了一聲，語氣裡帶了幾分興趣：「那你說說，鋼鐵廠有什麼事兒？」
楊麗華想了想，沒有講什麼大道理，也沒有講什麼成績，而是講了一件小事，語氣平實，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我爸和我大哥都是鋼鐵廠電工組的。去年過年的時候，下了大雪，電工組的工人冒著雪在室外工作，這個工作不能不干，對吧？」
方市長「嗯」了一聲，楊麗華繼續說，
「廠里的領導特意安排給室外的工人送薑糖水，又送棉手套、棉服。
大過年的，誰不想在家待著？但工人們在外面幹活，領導也沒忘了他們，熱湯熱水的送上去，棉衣棉手套發到手。就特別暖心。」
方市長沒有說話，楊麗華也不再多說，轉回頭，安靜的看著前方。
一點五十五分，黑色的上海牌轎車穩穩地停在鋼鐵廠門口。
楊麗華從副駕駛推門下車，快步繞到後排，拉開車門，伸手虛擋在車門上沿。方市長從車裡出來，理了理衣領，目光掃過鋼鐵廠的大門。
鋼鐵廠的廠長周瑞興已經帶著人在門口等著了。
管生產的副廠長熊革命站在周瑞興右邊，辦公室主任金紅玲站在左邊，後面還跟著幾個車間主任，排成一列，規規矩矩。
見方市長下車，連忙快步迎上來，伸出手，臉上堆滿了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緊張，也帶著幾分熱切：
「方市長，歡迎歡迎！您百忙之中來我們鋼鐵廠檢查指導工作，我們全廠上下都非常激動！」
方市長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沒有寒暄，語氣直接：「周廠長，今天主要是來看看你們廠的安全生產情況。帶路吧。」
周瑞興連連點頭，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嘴裡不停地應著：「好的好的，方市長這邊請。」
方市長邁步往裡走，周廠長跟在她右邊，熊革命和金紅玲跟在後面，楊麗華走在方市長左後方。
保持著一兩步的距離，手裡拿著筆記本，背上背著包，目光掃過四周，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鋼鐵廠的主幹道掃得乾乾淨淨，路邊的宣傳欄換上了新內容，紅紙黑字，寫著「安全生產，警鐘長鳴」。
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埋頭幹活，一切井然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