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查的第一站是煉鋼車間。車間裡熱浪撲面，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方市長走到一台轉爐前，停下腳步，問了一句：「這台爐子用了多少年了？」
周廠長連忙答：「十一年了。」方市長沒說話，目光在爐體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旁邊的儀錶盤，繼續往前走。
第二站是軋鋼車間。方市長走到生產線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你們廠的安全生產責任制，落實到什麼程度？」
周瑞興看了一眼熊革命，對方上前一步，接過話頭，
「方市長，我們廠實行的是三級責任制，厂部、車間、班組，層層簽訂責任書，每月考核，每季度評比。
去年全年，輕傷事故比前年下降了百分之十五，沒有發生重傷和死亡事故。」
方市長點了點頭。
第三站是成品倉庫。方市長在倉庫里轉了一圈，查看了消防設施和貨物堆放情況，沒有發現問題，但也沒有表揚。
走出倉庫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問了一句：「你們廠的勞保用品發放情況怎麼樣？」
廠長立馬接過話頭，「方市長，咱們鋼鐵廠在勞保用品發放方面，做得還是比較到位的。
去年過年的時候，廠里給室外工作的工人發了棉手套、棉服，還熬了薑糖水送到工地上。工人們反映很好。」
方市長嗯了一聲，目光卻轉向了跟在後面的楊麗華，那目光裡帶著幾分考量的意味。
楊麗華見狀，立馬上前一步，
「鋼鐵廠對於工人的福利發放還是很到位的，但我也注意到，有些車間的勞保用品發放記錄不夠規範，存在簽收不及時、台帳不完整的情況。這方面還需要進一步加強。」
方市長聽完，沒說什麼，只是看了周廠長一眼。周廠長連聲說：「我們馬上整改，馬上整改。」
鋼鐵廠的主幹道旁，楊大強正蹲在地上整理工具包。有人報修說廠區東側的電線有點短路，他帶著陳大力就過來了。
陳大力扶著梯子，嘴裡還在嘀咕：「老楊，你看前面那群領導，一個二個的都圍上去了。聽說是市長下來檢查工作，都想著在領導面前露臉呢。」
楊大強沒接話，把老虎鉗別在腰後，踩著梯子往上爬。
這種事情他見多了，一年到頭總有幾次，不是這個領導來就是那個領導來，跟他一個電工沒什麼關係。
爬到頂端，他下意識往人群那邊看了一眼。
這一看，嘿，還讓他發現了熟人。
人群中，有個熟悉的身影，穿著藏青色幹部服，扎著低馬尾，正跟在一位氣質威嚴的女領導身邊，手裡拿著筆記本，不時低頭記幾筆，又抬頭說幾句。
那不正是他早上出門去市政府上班的閨女嗎？
陳大力在下面扶著梯子，見他不吭聲，仰起頭喊了一嗓子：「老楊，你瞅啥呢？」
楊大強沒理他，瞅啥，當然是瞅他閨女咋這麼出息。
他不認識市長，但知道市里來了個女市長，聽說很有魄力，做事雷厲風行。
前面那個走在最前面、被周廠長和熊革命簇擁著的女領導，想來就是了。
而他的閨女，正跟在她身邊，低聲說著什麼，那女領導還不時點頭。
楊麗華低聲朝著方市長說著，聲音不大，剛好能讓方市長聽清：
「市長，剛才熊廠長說的產能數值，和去年的相差不大。今年後面幾個月正常生產，應該能比去年略高。」
方市長點了點頭，語氣平淡，但帶著幾分讚許：「你倒是清楚。」
楊麗華笑了笑，語氣謙遜：「這不是要來鋼鐵廠，怎麼也得了解情況才行。」
一行人沿著主幹道往回走，準備去廠辦開座談會。
走到主幹道中段的時候，楊大強正好檢修完那根短路的電線，背著工具箱從路口走過。
見到前方的一群領導，他往旁邊去，不在中間擋道。
楊麗華側過頭，朝著楊大強揮了揮手。
方市長瞥見楊麗華的動作，問了一句：「怎麼，看你一直往後看？」
楊麗華笑了笑，語氣自然，沒有刻意迴避：「剛才碰見我爸了，和他打了聲招呼。」
她頓了頓，「就是剛才路過的那個電工。」方市長「哦」了一聲，沒說什麼。
旁邊的周廠長耳朵尖，聽見了這話，連忙接過去，語氣裡帶著幾分熱切：
「楊秘書的父親楊大強，楊師傅可是我們廠的老電工了，帶出了不少優秀的人。技術好，人品也好，在廠里威信很高。」
方市長點了點頭，沒接話，繼續往前走。
周廠長見方市長沒有不悅，又補了一句：「楊師傅在廠里幹了二十多年，從來沒出過安全事故，年年都是先進。」
方市長「嗯」了一聲，語氣平淡：「老同志，不容易。」
楊大強站在路邊，看著那一行人走遠，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往電工組走。
陳大力從後面跟上來，碰了碰他的胳膊肘：「老楊，剛才那個女領導，就是市長吧？我咋看到那中間有個人很像你閨女楊麗華呢？」
楊大強的女兒雖然也在市政府上班，但聽說是在什麼宣傳科，咋可能跟著市長下來視察。
他之前也不是沒見過，那楊麗華來鋼鐵廠，身邊跟著的最大也就是個宣傳科科長，可沒見過廠長副廠長的一起來。
肯定是和楊麗華長得像！
楊大強看了一眼陳大力，故作淡定的說著，「你沒有看錯，跟在市長旁邊的，就是我家麗華。」
「咱們鋼鐵廠又要做什麼宣傳活動了？」
不怪他這麼想，那楊麗華不就是搞宣傳的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家麗華都已經不在宣傳部了，不管宣傳那一攤子的事。」
陳大力下意思的問著，「不在宣傳部，那去哪裡了，還跟著市長下來。」
楊大強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能貼身跟在市長身邊，肯定是市長的專職秘書呀。
我不和你閒聊了，我得去找組長請個假。市政府給麗華安排了間單間，我得趕緊去收拾處理，這秘書可是要24小時隨時待命的。」
陳大力看著走遠的楊大強，翻著白眼，誰問你這些了，我就說了句看起來像你家楊麗華。
我才不關心你家楊麗華在不在宣傳部，是不是市長秘書，有沒有分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