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談會結束得很快，會議室的茶都還沒冷卻，方市長就已經準備起身離開。
周廠長和熊革命站起來送，金紅玲連忙上前幫著拿筆記本和搪瓷缸子。
楊麗華跟在方市長身後，走到門口時腳步慢了一下，側過身，低聲朝著跟上來的周瑞興說：
「周廠長，安全生產是企業的生命線，不能有半點馬虎。
而台帳更是你們工作的具體表現，一定要清楚，責任要落實到具體的人。希望能在下周聽到鋼鐵廠整改好的消息。」
周瑞興連連點頭，臉上的表情鄭重而認真：「楊秘書你放心，咱們鋼鐵廠肯定能如期整改完成。」
楊麗華點了點頭，快步跟上方市長的腳步。
回去的路上，車子平穩地駛出鋼鐵廠大門。
方市長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忽然開口了，語氣隨意，像是在閒聊，又像是在想什麼：「麗華，我看鋼鐵廠的廠長對工人都挺熟悉的。」
楊麗華坐在副駕駛，側頭微微看了看方市長，沒有立刻接話。
領導口中可不會無緣無故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她瞬間想到剛才在主幹道上，周廠長能立馬說出一個老工人的信息，名字、工齡、技術特點，張口就來，沒有半點猶豫。
最關鍵的是，那個老工人是她楊麗華的父親。
她心裡轉了轉，開口了，語氣平穩，不急不慢：
「市長，您要問我其他問題，我可能還真不一定能說得上。但這個問題，我還真知道。」
方市長「哦」了一聲，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楊麗華的背影上。
楊麗華繼續說：
「鋼鐵廠的廠長，是跟著鋼鐵廠一起成長起來的。我爸進鋼鐵廠的時候，還是和廠長同一批新人呢。
所以周廠長對廠里的老工人，那可是相當熟悉。誰家什麼情況、誰技術怎麼樣、誰帶出了多少徒弟，他心裡都有一本帳。」
方市長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嗯，那周廠長對鋼鐵廠的感情挺深厚的。」
楊麗華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方市長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便轉過頭去。
她心裡卻轉了一下，感情深，對方市長來說，可能不是太好的事兒。
一個廠長，對廠子感情太深，有時候意味著改革的阻力會更大，意味著「老人」不好動，意味著上面的政策到了下面可能會打折扣。
鐵廠門口，送走了方市長的車，周瑞興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黑色上海牌轎車拐過街角。
他轉過身，對跟在身後的金紅玲說了一句：「你去通知一下工會的喬主席，讓他來一趟辦公室。」
金紅玲點頭應下，轉身快步往辦公樓走去。
工會主席喬木林敲開廠長周瑞興的門，探進半個身子：「廠長，您找我？」
周瑞興正低頭看文件，抬起頭，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喬木林在他對面坐下，腰背挺直，手裡還拿著個筆記本，等著周瑞興開口。
周瑞興沒有繞彎子，臉上更是帶著笑意的看著喬木林，
「咱們鋼鐵廠是大廠，你這個工會主席事情多，但也不能忘記關心咱們廠工人的家庭情況。家庭穩定，也是為了工人能更好地工作。」
喬木林連連點頭，不知道想到了什麼，附和道：「對對對，廠長叮囑得是。就像咱們楊技術員，離婚一兩年了，都還沒成家。這麼好的男同志，可不能成了老大難。」
周瑞興點了點頭，語氣裡帶了幾分意味深長：「楊立新同志是不錯。」
雖然離過婚，但總得來說瑕不掩瑜，還算相配。
喬木林聽到這裡，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廠長這是看上楊立新這個人了。
不，也不能說是看上這個人了，應該是看上楊立新背後的楊麗華了。
這個從鋼鐵廠家屬院走出的姑娘，現在都已經是市長秘書了。
她才多大？二十出頭，就走到權力中心去了。
這可和之前的宣傳部副部長完全不一樣。
宣傳部副部長，管的是宣傳口，接觸的是下面的人；市長秘書，天天跟在市長身邊，接觸的是全市的大事要事，參與的是核心決策。
想明白了這點，喬木林看向周瑞興，心裡轉了幾個彎，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驚訝，像是剛想起來似的：
「哎呀，廠長，你家大孫女周嘉怡是不是也沒結婚呀？兩人想起來，也很是登對呢。」
周瑞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角的紋路明顯舒展了幾分。
他沒有接話，像是默認，又像是在等喬木林繼續說。喬木林當然知道廠長不會直接點頭，但那個姿態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語氣熱絡起來：「哎呀，廠長，你就別管了，我來安排。合不合適的，見一面就知道了。都是優秀的同志，見個面又不吃虧。」
周瑞興放下茶杯，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行吧，你看著辦。」
喬木林站起來，滿臉笑意：「廠長放心，這事交給我。」
楊麗華回到市長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
她把今天去鋼鐵廠的檢查情況整理成書面材料，逐條列清楚，該匯報的匯報，該留檔的留檔。
不多時，走廊里傳來腳步聲，這是下班了。
但看了一眼方市長依舊關閉的辦公室門，楊麗華繼續低頭著工作，這就是作為秘書的要求，她的一切時間都是以市長工作的時間為準。
而在家屬院裡，喬木林敲開了楊家的門，楊立新一臉驚訝，「喬主席，您怎麼來了，快請進，快請進。」
喬木林還是第一次來楊家，和普通工人家庭一樣，狹小的屋子裝得滿滿當當的，唯一的好處就是這一家沒有老人在。
「立新同志，你一個人呀，怎麼沒看到老楊師傅？」
楊立新倒了一杯水，遞了過去，
「我爸媽給麗華送行李去了，這不是市政府給她安排了一間宿舍方便她工作嗎，她白天跟著市長工作，也沒時間收拾，我爸媽過去幫著收拾出來，畢竟作為市長秘書的，可不能離市長太遠了。」
喬木林點著頭，喝了口水，「立新同志，我今天過來是想了解一下你的個人婚戀情況，這也是組織上的常規工作，落實好咱們職工的生活關懷，不能馬虎。」
聽到這裡，楊立新明白了，這是想來給他介紹對象的？